不过在陈散原看来,这道谕旨应当是真的。从常理而论,单凭霍玉芜和眉笙之间的情谊,他们完全能在影梅楼继续住下去,伪造谕旨,毫无动机可言,而当初救下霍玉芜的那班武士,武艺超群,与刺客交战未伤一人,如果是在漠北驻扎多年的骁骑精锐,这便说得通了。当然,想要确认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叶奇瑜,还有一个办法,因为有一样信物是假的叶奇瑜不可能拥有的。
陈散原一边将这份谕旨递给了身边的顾眉笙,一边向着卫璧说道:“久闻飞将军之名,不知道钦封令符可否赐令一见?”陈散原所指的,自然是当年叶奇瑜粉碎蛮族攻势以后,皇帝御笔亲封,下旨特地铸造的漠北飞将令符。铸造这令符的材质十分特殊,仿造不易,多年以来除了赐予过叶奇瑜以外,只在当年流寇之乱时,铸造过调动骁骑的虎符。那枚虎符,陈散原曾在俞英泰那里见过,材质如何,他最清楚不过,所以此时提出以此作为印证。
既然选择坦诚相告,叶奇瑜也早就料到陈散原不会轻易相信,易地而处,他自己也不过如此轻信。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叶奇瑜此刻应当正追随章绍如在沧澜关外征战,靖北与骁骑大战的硝烟仿佛才刚刚散去,他却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金陵,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叶奇瑜自怀中拿出那枚令符,金属的光泽在多年之后仍旧光亮如新,材质的确不同凡响。陈散原拿在手中,质感与骁骑虎符果然如出一辙,至此他才确信眼前的人是叶奇瑜无疑。不过他却没有想明白,叶奇瑜此时表明身份,所为何来。观其先前的行动,完全能够保护霍玉芜的周全,似乎不必在自己的面前曝露身份。何况,帝君手书的谕旨,理应在公堂之上广而告之,如今在私室之中,私相授受,反而显得无私而有私了。陈散原一时也还不急着说话,想等眉笙将这谕旨看完以后,再做决定。
眉笙倒很沉着,因为那夜截击此刻的那批护卫,身手果决狠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绝计不会是寻常官绅可以驱使的。当初霍玉芜的假母,在秦淮两岸就以贪财闻名,为了获取重利,任何事都做的出。眉笙原本猜想小玉是做了哪家王侯公卿的外室,修筑金屋以藏。如今因为战乱,难以存身,这才回到金陵落脚,却没有想到昔日的手帕交,如今竟然已经是贵妃之尊了。
不过眉笙在意外之余也很淡然,她素知霍玉芜的为人,而且连日相处下来,觉得小玉除了心事重重之外,和旧日印象中并无太大的变化。如今自然能够明白她心中惦念何事,身怀皇室后裔,却又不得不隐藏身份,其中难言之隐,可想而知了。只是眉笙和陈散原一样,想不明白叶奇瑜选择在此时表明身份,是何用意,所以将谕旨看完之后,只是仍旧交还给陈散原,同时摇了摇头,以示自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陈散原将谕旨递回给叶奇瑜,决定先问明情由,再做行动不迟,因而径直问道:“不知叶将军出示此谕,有何指教。”谕旨之中只说“如朕亲临”,如何处置的便宜之权,自然是在叶奇瑜的手上。
“指教不敢。只因近来有一件紧要公务在身,不得不暂离金陵一段时间。贵妃安危所系,职责甚重,思前想后,也唯有托付给陈公子,这才能够放心。”
霍玉芜旦夕之间就要临盆,叶奇瑜竟然要在此时离开,殊不可解。但陈散原的心思很快,说是公务,但军中骁将,所涉的自然只有军务,只不过军机至密,问亦无用。至于保护霍玉芜的安全,这份责任极重,母子难分,一下就是两条性命,还不能曝露她的身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是于公于私,叶奇瑜这个要求,又是陈散原所无法拒绝的。于公,有那道帝君亲书的谕旨,煌煌圣谕,叶奇瑜虽是征询的口气,但其实与圣旨无异,于私,眉笙与霍玉芜的感情极深。即便这两点都不考虑,陈散原也做不出将身怀六甲的弱质女流弃置不问的事来。如今他心中横亘的,只是叶奇瑜所办的到底是何等重要的军务,虽知问亦无用,心中这疑惑却也始终会散不去。
叶奇瑜倒是不准备隐瞒,知道陈散原必定好奇,只是碍于军机,不便相问,不如自己明白相告。
“陈公子可曾听说过沧云甲?”
曾在帝国创立时立下赫赫功勋的沧云甲,除了尘封在内廷的库藏之中,便是埋没于浩瀚史书之中,但陈散原留意近来的军报,无论是沧澜关还是帝都之战,都有沧云甲的身影,他自然也已将有关这甲胄的资料尽数搜罗了来。细看之下,才发现,靖北军之所以如此强横无敌,受沧云甲的助益良多,不过陈散原始终不信凭着一副甲胄,就能够左右全盘战局的胜负。所以对这些收集来的情报一直都保持着很谨慎的态度。既不愿意偏听偏信,也不愿盲目畏惧。此间只有叶奇瑜真正和拥有沧云甲的靖北军交过手,他之口述自然比起旁人来更为可信。
话锋一转,谈到战阵之事,房间里的气氛反而轻松了许多。陈散原既要掌三军兵符,眉笙也不会是一个畏惧兵事的娇妻,至于霍玉芜,话虽说的不多,但帝都一役,她自己就是亲身经历之人,更加不会因这些铁血之事而有所不适,反而胃口很好,频频举箸。
叶奇瑜知道,不曾亲眼见过沧云甲的人,大都不相信一套铠甲竟能产生几乎可以左右战局胜负的深远影响。于是将沧澜关和帝都禁宫两场大战的始末娓娓道来。
沧澜关下,区区十二名云甲骑军就能在骁骑军阵面前丝毫不落下风,其威势已经足够惊人。而在禁宫内廷,韩雍以百余金吾卫凭借取自内廷库藏的沧云甲,对阵冯聿林的三千精锐轻骑,一场鏖战下来,不仅重创了天策,自己更全身而退。沧云甲经此两场大战,威力可见一斑。叶奇瑜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到沧云甲,陈散原自然能够领会到,他此行的任务必是与沧云甲有这莫大的关联。
叶奇瑜直言不讳,“早在帝都烽火重燃之前。老师率军北上,重新规划了雁门关的防务,也与商路之主陶立订立盟约。双方各守疆界,互不相犯,商路的商旅在骁骑防区,亦畅通无阻。”
这样的盟约,骁骑既然做了让步,商路又岂会置若罔闻,必是有相等同的条件。这是陈散原很容易就想到的事,再联系到沧云甲,他不禁要问了:“莫非这沧云甲,还和陶立有些干系在内?”
“不错,自开国以来,承平已久,举国不涉兵戈之事,所以铸造沧云甲的技艺渐渐失传了。除了禁宫内廷收藏的甲胄以外,原本没有别处再可寻这沧云甲。但陶立治下的商路四通八达,奇人辈出,竟被他将这失传的技艺又找了回来。陶氏建造工坊,招募工匠已有多年,沧云甲的成品也早已被人再度用于军伍之中。”
这人当然是易君瑾和他的靖北军,说起来这陶立和靖北之间的关系暧昧难明。骁骑与其订立盟约,即便是权宜之计,也未免容易自涉于嫌疑之地。
“陶立此人,似乎正邪难辨?”陈散原不禁说道。
“此人原也是骁骑出身,本是因为不容于其家族,这才奔走在外。东南乱平以后,卸甲而归,再度回到商路闯**,最终成就斐然,成为一方之主。论其为人,的确在正邪之间,不过他事事以商路危险,如今不像政客,倒更像是一个商人。至于其立场,既不在我等一边,也非易君瑾一边,纯然以商路的利益为准绳而已。”叶奇瑜接着便又说了当年商路上饮宴的事,席间剑拔弩张,但因为陶立居间的调和,才最终没有血流五步,陶立当时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商路对任何一方都无成见,只是商路儿女天生天养,也不做任何人的臣民。布衣傲王侯,叶奇瑜不自觉地又复述了卢良的话。
“布衣傲王侯。”陈散原也呢喃这句话,其中滋味,一时也不甚分明。但叶奇瑜话中的意思,他却已经明白了,既是商人,只要来者不是居心叵测,便都是可以交易的客人,沧云甲既然可以卖与靖北军,骁骑自然也能如法炮制。以章绍如之为人,必是早就在着手铸造沧云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