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军务上的事,就是这些了,现在不妨说说你在帝都和金陵的见闻了。”卢良替叶奇瑜斟满了酒,显然是公事可以暂且放下,到了彼此叙旧的时候了。
听到这句话,叶奇瑜整个人也松弛了许多,自从潜入帝都接着南下金陵,他的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着的,因为每一处都是危机四伏。在金陵的时候,陈散原倒是可以一谈的人,不过相交未深,许多话都还不便说,而霍玉芜,没有这一重顾忌,却又有彼此身份上的窒碍,何况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他们两个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相处。
分别之后的经历很多,好在长夜漫漫,美酒佳肴,这一夕长谈非常的畅快。卢良原本以为自己在商路和云州的一番经历已经颇为精彩,无论是随同陶立征战,斩将夺旗,还是在云州劫持州牧,斗智斗勇,既有惊险之处,也有乐趣无穷的地方,却没有想到,和叶奇瑜比起来,不能不自认要逊色一筹。
战阵惊险,其实都已付谈笑之中了,因而两人都已经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可见都已经化险为夷,卢良的心思细密,将叶奇瑜帝都和金陵的经历两相对照,同时看他说话时的神情,渐渐有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推测。
“分别已经有不少时日,你可对她有些许思念?”
卢良这话问的突兀,但叶奇瑜略为想了想便知道他说得是谁,霍然抬首,眼中是惊骇的神情居多,正在思索如何措辞,却见卢良自饮了一杯,摇了摇头道:“你先不必急着否认,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彼此心照,不传六耳,唯有一轮明月,碧波浪涛作一个见证而已。这话想来也不会有人对你说,因为在我之前,你恐怕也不会有这样卸去满身戒备,敞开心扉的时刻。”
听到卢良说了这样的话,叶奇瑜的心绪也平定了些,的确,眼下四周无人,除了明月皎皎之外,就是远处的海浪声音不时传来。在这样的环境下,连他自己都不禁要问自己,对于霍玉芜,内心是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思念。只是这样的想法不仅僭越,而且也太荒唐了。
“这怎么可能?”叶奇瑜最后也只回了这样一句话。
卢良微微含笑,他虽然投笔从戎,但在从军以前,也颇经历过一段诗酒风流的日子,何况游历商路,人情世故更是见得更多更深,与他相比,自幼在军营长大的叶奇瑜,在情爱一事上,无论是经验还是判断,都差的太多了。
“情之所起,往往不知何处是源头,何况人又常难自知。你一路征伐调度,乔装潜藏,重任在肩,更加是无暇他顾,情根已种,自己却觉察不出,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不过,旁观者清,适才你那一番话中,每每提到她的地方,言语神情都不大一样,这是无需分辨的事,润物细无声,这便是情了。”
“可是,”叶奇瑜很吃力地说道:“君臣之分如此分明,这不太荒唐了吗?”
卢良一时也无从判断,叶奇瑜是不愿否认还是觉得根本就不必否认,但他自信自己没有看错,因而接着说道:“自从你带她离开沂州的那一天起,君臣之分,就已了结了。如果硬要说,你们如今该是乱世之中,彼此相依为命的人。”
除了卢良,的确也不可能会有人和叶奇瑜说这样的话,不过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叶奇瑜,几乎同样的一番话,霍玉芜早就说过不止一次了,只是他有意无意之间忽略了。一念至此,叶奇瑜几乎不敢在继续想下去,一双眼睛也仿佛失了神。
卢良看他这番神情,知道自己的话的确是说对了,而他之所以要揭破这件事,也是因为战局日渐激烈,他和叶奇瑜同麾下的万千将士一样,生死已经不是握在自己的手上,与其来日后悔,不如求个痛快。不过如今看叶奇瑜的样子,卢良的心中又有些不忍。
“唉,事情原本是说破了的好。怕只怕这件事,成了你的心中之贼。”
有道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凡事一旦成了心结,萦绕不去,不仅念兹在兹,更会瞻前顾后,对于临敌对战,调兵遣将的统帅来说,是兵家大忌。尤其情爱之事,未经提起,往往毫无知觉,等到揭破,抚今追昔,愈加确信,渐渐变得难以收拾,到了无可自解的时候,便成了自寻烦恼,所以卢良才说这心中之贼的话。
“这一切可都又想得太远了,沂州的胜负未知,而在沂州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场大战在等着我,我是否有此绮念,又有什么紧要呢。”叶奇瑜有些怅然地说道。
“人生在世,无非希望少一些不得已和遗憾而已。”卢良说着举杯,同叶奇瑜一起一饮而尽。
长夜对饮,至此已经过了大半,叶奇瑜的心中果然有些抛不开,而且越是想要击破这心中之贼,霍玉芜的人影就愈加清晰,当初离宫密室,初初见到这宠冠六宫的贵妃时,这影子竟然已经印在了他的心底了。计算时日,此刻她也许已经临盆,金陵城中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叶奇瑜越是回想下去,越觉得心乱如麻,只将残酒一杯又一杯的饮下,却怎么也无法喝醉。
两人原本是在一所单独的院落之中,酒菜是早就准备好的,此刻连侍候的人都不曾有,但就在叶奇瑜心烦意乱的时刻,院门急促地响了起来,显然是有人在猛烈击打。卢良神思清澈,快步去开门,如果不是十分紧要的事,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来。
开门一看,正是叶奇瑜随身的骁骑,卢良和他也是认识的,“不好了,沂州方向,火光冲天。”
不等卢良返身回去,叶奇瑜已经闻声而至,沂州战局竟然变起不测,难道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