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此,善莫大焉。在此替百姓先行谢过汗王了。”太守重重行了一礼,的确是由衷的感谢苏勒。
“好了。”苏勒起身扶起了太守,“本来该留你一同吃饭的。不过这原本就是你准备的酒菜,借花献佛也觉得不妥,好在来日方长,今天就先不留你了。我们蛮族人,平时只喝酒不饮茶,也就不端茶碗送客了。请吧。”
这话说的太守警醒,无论是一连两个切情切景的成语,还是官场里端茶送客的规矩,无一不是中原文化中所有。苏勒运用起来得心应手,可见造诣颇深,说明这位汗王早就对中原下了很深的功夫了。
“难道九州神器,真的到了易主的时候了?”太守心中觉得原先的担忧渐渐要成为事实了。
满城文武,只以为使臣用餐结束之后,为了这疏散百姓的时间还要继续谈判,却不料,太守已经着手在准备送客了。众人都以为太守在厢房之中,必是已经和使臣取得了协议,只是不必急于宣示而已。
于是由太守领头,文武追随其后一并送使臣出城,行到城门口的时候,原本一直在蛮族队伍之中的苏勒,忽然驻足,太守和使臣都不由地一愣,自然也都停步,想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只见苏勒面向长安满城文武,朗声说道:“我便是都仑汗苏勒,今天是来看一看我的新都城,不错,用来安放金帐很合适,我很满意。你们之中,如果有谁怀念故主,想要报效国家的,现在正是时候了。今天只要站出来,我可以给他一个公平对战的机会,绝不为难。过了今日,再想与我为敌的人,可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了。”
听他话中的意思,如果有人不甘于就此臣服的,大可以出来向他挑战,此时动手,他还会给予对方应有的尊重。其实苏勒这么做,无非是想震慑人心,进城以来他已经观察的很清楚,长安的军备,不足与他一战,文臣的智谋一时难以品评,武将的勇略,从兵士的身上就能看个大概了,所以信心十足。至于如果真的有人敢于向他挑战,只要是真的武艺出众的才俊,他也不妨用心招揽。总之,苏勒根本不相信,整个长安,会有足以威胁他安危的人物存在。
苏勒的想法,连使臣都不知道,所以此刻只要是在场的人,心中无不惊骇。使臣所担心的是,此行长安,随行的护卫不会十余人,若真的有人受了苏勒的怂恿,或者仅仅是单纯地不甘于受到挑衅,一时热血,群起而攻之,十余武士未必能够保护苏勒的周全。何况就算可汗本人勇武过人,使臣自忖没有万人敌的本事,自己的一条小命,倒要危乎殆哉了。
太守虽然也很震惊,但表现得还算镇静,不疾不徐地说道:“汗王说笑了,我朝礼仪之邦,这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是最为粗浅的道理,岂能明知故犯。”这话有些一语双关,既是提醒在场的文武不要鲁莽,也是暗存着讥讽苏勒有违战场定理,仍旧不脱蛮夷之气的意思。
太守的话,既提醒了在场的文武,也证实了眼前的人的确是都仑汗苏勒,但最终的表现,果然没有出乎苏勒的预料。文臣觉得口舌之争,徒劳无益,不如不说。武将则庸碌居多,已然被苏勒的气势所震慑。都仑汗能征善战之命,长安亦早有传闻,今天亲眼得见,苏勒本人果然英武过人,豪迈不凡,对阵之心,自然更加淡了。单单这一份叫阵的胆色,就不知胜过多少人了。于是除了太守的一席话,再也没有出声,苏勒环视一圈,大致已经明了,于是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临走只留下一句:“各官免送。”
回到太守府,众人倒不像先前那般意见不一了,苏勒这短暂的亮相,如他自己所料,果然已经震慑住了大部分人,只有极少数能够参与决策的人,还在等着机会向太守问个明白。
这一天下来,太守已然觉得身心俱疲,只是此刻还不能不勉强支撑,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若是不能交代清楚,人心难安,因而仍旧极力振奋精神,安抚了众人之后,又在内堂之中,与心腹继续商议今后的行动。
说是商议,其实是要安排施行的措施了。经过这天的交手,太守不得不承认苏勒的确是一位天纵霸才,以后作为他的臣属,还要更加的小心。至于三个月的期限,如今反而不算难题了,众人心中,如今都是一个想法,蛮族有此英明的君主,中原却是四分五裂,实在不是件幸运的事。
等到终于将这一切的安排完毕,日已西斜,太守真的是累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太守夫人带着丫鬟前来侍候晚饭了。太守直到这时,才想起了一件之前一直无暇来问的事:“远儿呢?怎么一整天都不见他的人影。”
太守之子,名叫孟知远,自幼随父亲在长安,远离帝国中枢,养成了任侠的性格,酷爱兵书武艺,年轻气盛。自从蛮族兵临城下,孟知远一直都不满意父亲委曲求全的政策,而主张召集全城百姓,与蛮族拼杀到底。父子之间,南辕北辙,孟太守为此生了好大的一场气。作为太守公子,孟知远平素急公好义,为人又颇磊落,所以在长安城中,口碑甚好,身边也有一群志气相投的朋友,都是青壮少年,一起练武论兵,个个都想与蛮族一争高低。
原本太守已经允许城中青壮,自府库领取兵器钱粮,及早离开长安,令寻军旅投身报效,只因为孟知远是独子,孟夫人也舍不得,这才被老父留下。只是孟知远一意要与蛮族见个高低,未免他不知轻重,做出有碍大局的事来,太守索性将他圈禁在家,预备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来处置。
孟知远人在府中,依旧不能安分,每日里都要练武射箭,不然就是在庭院之中,高声朗读兵书战策,这一天却安静的过分,太守自然要怀疑了。
孟夫人疼爱儿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也忙了一天,还没有功夫去看他。你既不准他出门,他总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了。”
“把他叫来。今时不同往日,他的性子若是不能改改,以后恐怕要吃大亏的。”
知子莫若母,知夫也莫若妻,孟夫人怕他们父子又起冲突,以致于丈夫连这一天唯一的一餐都不能吃得安逸,因而极力劝道:“老爷先吃了饭,我再让远儿来吧。”
“不,现在就去。”孟太守很坚持。
这下一找,才发现孟知远根本不在房里,阖府上下都不见踪迹。
“坏了。”孟太守的心不由地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