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众人动手,将一套沧云甲完整地卸除,蒋翀命人取了一套自寝宫而得的服饰重新替皇帝穿戴整齐,接着言道:“找一口棺材,就在城外安葬吧,不必立碑,也不必告诉我在哪里。”
“是。”玄七领着众人退了,只留下蒋翀和这一副沧云甲在帐中。
自那以后,蒋翀就利用自沂州而来的这些物事,好好做了一番文章。沂州一战,靖北军虽然未能取胜,但毕竟也算全身而退。朝廷的三路大军却是损伤颇重,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只得在沂州休整。照蒋翀的猜想,沂州之后,已无重镇值得易君瑾亲自去攻取,思来想去,只有金陵,值得这位少帅舍身犯险,而在金陵和沂州之间,朝廷手中尚有不少城池,正是蒋翀可以利用的地方。
皇帝的死讯,势必要等禀报金陵枢廷以后,才好发丧,如此大事,是否昭告天下,也未可知。只是不管最后做何处置,甚至金陵是否能够确认皇帝的死讯,对于蒋翀而言,总有一段可以利用的时间。如今他手上有着雕有龙纹的沧云甲和皇帝的印章,人以物重,大可以找个人来假冒皇帝。只要场面逼真,届时传令沿途各镇,开城迎纳帝君,而只要能够进到城中,自己有星罗在手,对于城中的官员,或是狙杀或是软禁,自然予取予求,城中的军队或是许以财帛重利,或是斩将夺兵,总也有办法可以控制。沿途这些军队虽然算不上精锐,将来也可以作为同易君瑾谈判的筹码,更关键是占据地利,可以给将来自沂州南下驰援金陵的朝廷大军制造些麻烦,易君瑾无论如何,都不会不领这个情的。
蒋翀的计划,用心十分深刻,施行起来,也的确顺利。皇帝常年不出帝都,地方官员,难得能够见到天子一面,就算偶尔蒙恩召见,殿阁幽深,惊鸿一瞥也看不清帝君的面目。何况蒋翀对沿途城池镇守官员的履历十分清楚,因人施策,有的放矢。对于难于取信的官员,便命人修书一封,在落款处盖上皇帝的印章。皇帝喜好丹青,朝野尽知,内外官员无不以收藏皇帝的笔墨为荣,有此印章,足可取信。至于皇帝本人,只要年纪相仿,加上沧云甲的威势,不怕他们不相信。
就是这样,蒋翀一路如法炮制,星罗与他配合无间,短短月余的时间,掌握了好几座城池,麾下也有了相当数量的兵马。如今统统带到金陵城下,声势颇为可观。
易君瑾在来的路上,约略听部下禀报过,心说这个蒋翀果然有些本事,这一招以假乱真不能不说他用得高明,而且时机的把握恰到好处,等到将来,金陵把皇帝的死讯昭告天下,这出戏可就唱不成了。如今听伍元书的通报,知道蒋翀既有炫耀功劳之意,也是看紫金山守军棘手前来相助,说起来也未必不是一番好心。
“远来是客,小伍,陪我出去见他罢。”出营远迎,也是易君瑾出于笼络和礼敬之心,伍元书远远已经看见蒋翀身后旌旗连绵,虽然一时还难以判断其实力的消长,但今非昔比,却是非常明白的一件事。
靖北军得此强援,金陵城中的蒋焕,同样也不会束手待毙。在见过宁王之后,蒋焕的心绪平静了许多,商议好的部署也立刻着手施行。主要的行动有两方面,一面是从城中挑选得力的精兵循小路上紫金山支援,一面派人去截断靖北军的补给。同时金陵的近郊的百姓,也要尽快都迁入城中,各处仓储更要从速转运,总而言之,就是将坚壁清野的方针贯彻到底。
军兵和夫役的调度不算难事,就是安置百姓也不过是多花些心思,真正让蒋焕所忧心的,是领兵的人选。连番大战,军中的人才实际上已经网罗干净,如今再选,有些竭泽而渔的意味,而且即便选出来了,能否堪当大任也还大成疑问,想要选到一个蒋焕能够满意的将领并不容易。
蒋焕倒宁愿自己去,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金陵城中千头万绪多少大事都等着他来拿主意,何况又是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候,更不能没有他在城中坐镇。最后是他的兄长来见他,实则也是恳求,为的自然是因为陈散原接掌金陵军政而赋闲在家的一班蒋氏子弟。危急之际,血缘亲族正该是出一份力的时候,不过蒋焕对自己的这些侄子,性情才具都了解的很,无一是可以担当重任的人才。不过此番出城的任务,也并不是与靖北军在沙场之上正面对决,袭扰后勤补给,只要头脑灵活,能战则战,且战且退,使得靖北军不胜其扰,也就足够了、想来侄子们虽然平庸,在外也不免倨傲了些,但以往做事总也还谨慎听话,不至于连这样一件事都做不好。
于是蒋焕将府中的子侄找了来,面授机宜,尤其再三严厉训诫,不得自作主张与靖北交锋,只准从旁牵制骚扰,到得营中也不得自恃身份,干涉防务,染指指挥之权。一应布置都由各处守将相机自行决定。守卫紫金山的将领是蒋焕多年的老部下,为人持重,驭下有方,而且一大长处就是善于凭城防御,自然不需要有人去指手画脚。蒋焕不能放心的只是自己的这些侄子,自幼受父辈宠溺太过,不知道天高地厚。贸然以自己的身份压人,反而打乱了已有城防部署。
蒋焕是一家之长,平日在府中的威严又盛,在他面前,以往除了陈散原,其余子弟对他都是既敬重,又带着三分畏惧,如今见他神情严肃,掷地有声的训诫,自然只有唯唯称是,不敢有半点拂逆,但众人心底到底是做何想法,可就又是不得而知了。
于是就在这两三天之中,金陵城中的各处人马分头行动,军兵夫役往来不绝,诸事都安排妥当以后,蒋氏子弟便各自领着蒋焕的将令出发了。
城郊坚壁清野的计划,进展得比预想的要顺利,原本以为易君瑾劳师远征,必然就地补给,却没有像想到,他对城外丰富的储藏,不知是未曾发现,还是兵力有限,一时无暇顾及,一直都未作处置。金陵内外的百姓,近年来在俞英泰的治下,人心归附,所以都愿意听从朝廷的号令,何况躲避战火,城内更是上佳之选。派去的士兵又遵从蒋焕的严令,对百姓秋毫无犯,自然大受欢迎,沿途只见居家迁居的百姓络绎于途。几处重要的仓储也都搬运一空,终于有一件事是赶在了靖北军的前面。
至于援救紫金山的兵马,走的是荒野小道,道路颇为难行,但胜在隐秘。紫金山不如许多名山那般险峻,不过山林阴翳,仍旧可观,本土子弟,自幼生长于斯,论到对地形的熟悉,初来乍到的靖北军恐怕是远远不如。精挑细选的两千健儿在山林之间穿梭,最终都安然到达了紫金山上的守军营垒。
山上守军在靖北军数日围攻之下,境况却还比预料的要好得多。营中的粮草、军械都还充足,唯一引人忧虑的,是滚木礌石消耗过甚,因为对付沧云甲,寻常军械无用,只有靠滚木礌石,居高临下,方才有些效用。滚木采伐自山林,礌石取自丘壑,虽然都是可以就地取材的军械,毕竟不是唾手可得。守军既要应对靖北军的攻势,又要分出人手整备军械,未免还是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如今有了援军,人手大为充裕,情况自然改观了,殊不知,战场的形势亦是瞬息万变。
蒋翀率军到了紫金山脚以后,主动提出要替靖北攻取这最后的绊脚石,以表诚意。用蒋翀的话说:“我之前几份礼物已然贵重,不过少帅是当世第一流的人物,既有考验在下的雅兴,焉能不竭诚尽力,奉陪到底。”
蒋翀的部下,无论兵员素质还是军械装备,都难以同靖北相比,而且是新近投靠,将帅士卒之间,也难说上下一心。不过蒋翀的特别在于投其所好,乱世之下,无非名利二字,他沿途搜刮各处府库,手中颇有金银积蓄,如今不吝开出优厚的犒赏,重赏之下,果然不乏勇夫。发动起攻势来,真有舍生忘死之效。
易君瑾心中并无成见,任其自为。从沂州城下到金陵,这一路征伐下来,麾下将士也的确累了,蒋翀能一举拿下紫金山固然很好,就算失败,也为靖北军将士争取了休整的时间,有利无害,自然乐得做壁上观了。
于是两军人马,说起来阵中都有蒋氏子弟,只是互不知情,捉对厮杀,各尽全力,在这紫金山麓,直杀得昏天黑地,日月倒转,如此整整三个日夜,烽烟不休,却也不曾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