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归来,宁王心想理当设宴款待,但转念一想,陈散原离家日久,娇妻在堂,恐怕早就已经盼望着他凯旋归来,自有无数衷情要诉。就是蒋焕,他与陈散原是至亲,想来也有不少话要讲,故而宁王也不准备挽留了。
“等大军凯旋,本王率全城文武城郊相迎。今天可就不留两位了。”以宁王的身份,加上金陵文武,足见重视。蒋焕也的确有话要对陈散原说,于是两人在行礼之后,齐齐退走。
宁王既然有城郊相迎的允诺,陈散原则暂且不必在城中露面的好,好在两人本就是坐马车来的王府,此刻原路返回,轻车熟路。也就在这遮挡严密的马车之中,才好继续讨论苏勒那份意味深长的聘礼。
“想不到这件事,最后竟然会这般棘手。”蒋焕有些意兴阑珊。
陈散原则是忽然想到在沂州就曾听到的一个传闻:“听闻陛下在日,曾经有有意让镇南郡主成为宁王妃。”
蒋焕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沈家的地位特殊,与宫中的关系匪浅。只是近年一来,彼此相隔甚远,渐渐有些疏远了。老王爷常年在王府隐居,已经很少过问军政,小王爷又离不开西南,只有心扬郡主此番来到帝都,光彩照人,颇为引人注目。所以才有了这亲上加亲的主意。陛下也很有意促成这件事,只不过两位主角都不甚热衷。”
“王爷是念旧的人。”
“不错,自从王妃薨逝,王爷连侧妃都不曾另娶,说起来倒也是夫妇情深,而郡主的性情,显然也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陛下也不愿过于勉强,原本是打算从长计议的,只是没有想到,事态发展的变数接二连三,这件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宁王可要继位?”陈散原单刀直入。
蒋焕微微变色,皇位归属是多少人在心中盘算而又不敢宣之于口的一件事。此刻听到陈散原这样说,蒋焕心中一动,军中的态度,此刻也尤为关键。
“陛下在沂州驾崩,军中将士们的心绪如何?”
“力战而亡,不失大丈夫之本色。”
多年以来,皇帝许多行事不免有荒唐的地方,然而最后竟能以身殉社稷,沂州玉石俱焚的惨烈一战,为皇帝引来诸多谅解。也正是因为这样,朝臣之中有不少人都极力主张,应当仍旧由皇子即位,以寄托先帝殉国之哀思。在道义礼法上,也不能不说是正大光明。
“就是因为陛下力战而亡,朝野哀痛。宁王若是此时即位,不免贻人口实,尤其皇长子依然下落不明,更容易惹人怀疑。”
“陛下可留有遗诏?”
“有,就在宁王手中,乃是陛下亲笔。”
“那众臣自当奉诏。”
“只怕。”蒋焕说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陈散原却很能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怕有人说这是伪诏。”
蒋焕苦笑:“假作真时真亦假,人心难测。”
“想来当初陛下手书之时,总有人证在旁。”
“韩、严两位阁老,皆可为证。”
“既是如此,还要说这是伪诏的人,其心可诛了。”
“王爷有王爷的苦衷。”
群臣的意见不一,其中当然不乏居心叵测的人,皇长子尚在冲龄,倘若真的拥戴称帝,权柄难以亲掌,唯有付诸臣下,不像宁王,正在壮年,一旦登基,乾纲独断。只是虽然知道有人别有用心,宁王却不愿意用强横的手段压制,此儿科正是需要上下一心的时候。蒋焕思来想去,若有将士们的全力支持,则朝臣的态度自然会有所转变,届时就不妨强硬一些了。所以蒋焕十分关切军中对皇帝崩逝以后,继位人选的态度和倾向。
沂州三路兵马,陈散原自然是与自己共进退,暂且不谈,刘文静是章绍如的学生,此前在东南又深得俞英泰的器重,朝野皆知,章绍如同韩雍和严敬铭视同一体,想来也是拥戴宁王的,唯一的便数就是沈心扬了。沈家与皇室的关系毕竟太特殊了,帝国祖制,异姓不得裂土封王,百年以来,只有沈家独蒙恩遇。但在皇长子和宁王之间,镇南王府的倾向实在不曾分明。
“国赖长君,尤其值此乱世。”陈散原只说了这一句话。
这与蒋焕的想法一致,正是内忧外患之际,皇位实在不宜托付在一个稚子手上,何况此刻皇长子尚且下落不明,皇位久悬不决,更难以安定人心。
“若还有人说话,宁王登基以后不妨下诏,立皇长子为东宫储君,如此道义礼法,想来没有什么缺憾了。若还有人要吹毛求疵,龃龉不休,便无须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