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着一只脚不无得意,“我下手都是有准头的,自幼的功夫,你当我是白练的?”
燕恪一瞧见她这张狂样,就恨不能将她揿在地上。被人压着,她还得意得起来么?她大约也会哭,也会哼吟,也会有痛苦中透着愉悦的表情。
他觉得口干舌燥,将就炕桌上的隔夜茶倒了一盅来吃,“快换衣裳吧,一会春喜她们就来了。昨日你背了《颜氏家训》第一篇,今日咱们背第二篇。”
童碧扭头便朝床前摸去,“我还没醒,我是在梦游——”
燕恪去将龙门架上几件衣裙取来丢到铺上,“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照旧愁眉苦脸在帐中换衣裳,他也照旧在榻上窥她的背影。可惜今日起得太早,太阳还不曾斜照,连她一个隐约的轮廓也瞧不见。
真没意思。
两个专在左暖阁里头那间小书房背书,燕恪颇有个先生架子,在案前来回踱步,嘴里念一句,要童碧跟着学五遍,背后握着把戒尺,听童碧念得不对,便叫童碧摊开手打一戒尺。
童碧坐在窗根底下,挨多了几尺,愈发笃定他是伺机报复,不由得两眼朝上怒瞪,“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教我背书的法子?”
他掉过身来,居高临下点头,“你不读书,不知读书的要领,谁没挨过先生的板子?玉不琢不成器,打了才能长记性。”
她歪着脑袋冷笑,“我很怀疑你是故意报复我。”
“瞧,这就叫不识好人心。不过谁幼年读书不怨先生呢?以后出息了就好了。”他颇为大度地笑笑,“你记性就这么差?第二天了姑奶奶,你第二篇还没背完,第一篇也背得磕磕巴巴,怪不得你成日上人家的当,你爹娘如何放心得下你?”
童碧心头本来有口獠牙要拼出来咬死他,给他这么一说,反不好意思地抠脑门,“我娘说我从小就笨,嗨,有的人天分就不在读书写字上,譬如我,我的天分在拳脚上。”
燕恪暗嗤:我看你的天分是在吃饭上。
嘴上问:“你爹与你娘,哪个更聪明些?”
“我爹也笨,不然我怎么能笨呢?嗳,这就是随了他的根。我娘好些,会做生意,我们家在桐乡开家禽铺,就是我爹管杀,我娘管卖。”
燕恪笑着笑着,忽地正经起来,“父母威严而有慈,下一句。”
“父母威严而有慈,而有慈,则子女,畏慎,畏慎——”
小楼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忍不住搭话,“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
童碧只觉受了奇耻大辱,一个性急,把满头乌髻呜哇呜哇乱抓,陡地拔座起来欲向外走,“我还是去让许棺材打我一顿好了!打一顿来得痛快些!”
她擅自给二太太改了个名,反正许家就是卖棺材的。
燕恪心里其实已另有法子教她,包教包会,这两天不过借故折腾折腾她,有意杀杀她素日的威风。他一壁笑,一壁伸出条胳膊兜揽住她的肚皮,侧首见她蓬头乱发,一副饱受摧残的情状。
她困在他胳膊里,像困在他怀中的兔子,撒着胳膊腿,只管往外有气无力地扑腾。
“你罪不至打,二婶娘可不敢打你,真打了,咱们太太脸上挂不住。”
恰逢陈茜儿进来,就见童碧鬓松髻斜,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扑,哀嚎道:“来个人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我不活了——”
小两口不知闹什么闹得这般有趣,茜儿含笑进来,“三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要死要活的?”
燕恪把童碧揽回椅上,回身打拱,“三婶,您的身子可好些?”
“好了许多了,多谢你挂怀。”茜儿朝童碧温柔望去,自在她旁边椅上坐了,将手里的小木匣子搁在中间桌上,“三奶奶,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童碧回过神来朝下看,那匣子里原来是对耳珰,她虽不爱首饰,也少不得起身拜谢,“谢谢三婶娘,可我这耳朵根本没扎眼,戴不了耳坠子,您还是自己留着戴吧,别给我糟践了。”
“你的耳朵没耳洞?”茜儿起身细看,果然没有,便笑,“那我让人拿出去,把这两颗红玛瑙取下来,打一对细簪子你戴。”
童碧仍推,“不用了不用了,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