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见她一脸殷勤,迫不得已凑来脑袋嗅一嗅,真是好一碗十全大补汤,苏家库房里但凡值钱的好药,只怕都给她弄在碗里,吃一口,还不得多补出半条命?
他无福消受,敬谢不敏,叫童碧提上东西,随她往鸿雅堂去,“老太爷喜欢你,你多去哄哄他老人家高兴,也没什么坏处。”
童碧便搀着兰茉一齐到鸿雅堂来,刚进门就见秋山脸色难看,谁知补汤小菜一送,给她二人说两句好话,一个高兴,又变了脸,问了兰茉许多从前在嘉善县过活的话。
兰茉真一半假一半掺着说,又令秋山更怜他母子二人几分。没别的可赏,便一人赏了六颗拇指节大的黑珍珠。
喜得兰茉一路放不下那装珍珠的小匣子,捧在手里,另一手直往里头细摸,简直像老人家摸儿孙的头,一颗颗圆润可爱,心下顿觉圆满欢喜。
偏偏乐极生悲,她没使盲杖,脚不知踩着什么,一崴险些摔一跤,亏得童碧挽住了她。
童碧对这些珠宝平常,一只手搀稳了她,两只眼略带鄙薄地斜着,“这东西值钱虽值钱,可您眼下又不缺银子使,就这样值得高兴么?”
兰茉恋恋不舍阖上小匣子,接了细拐往小径上点试着,笑叹,“你这媳妇好没意思,女人谁不爱珠宝?从前在行院里,为珠宝首饰打死人的还有呢。”
童碧低头瞅自己手里的匣子,“好看是好看,可我素日不戴什么首饰,动起来只怕掉在哪里也不知道,又没有耳洞,根本没处挂。”
“穷命——”兰茉双手从她胳膊摸到手里来,“那你给了我吧!”
童碧反手将匣子藏去背后,瞪眼嗔道:“那也不给您!您自己也得了,还来惦记我的。”
两个人嘟嘟囔囔相互暗暗谩骂,走到一处半丈高的丘陵下来,倏闻有人在上头八角亭内在骂人。
举头一瞧,原来是二老爷苏观同苏殿晖在那里头。
像是老子在教训儿子,殿晖跪在亭子里,苏观在他跟前踱来踱去,面皮通红,“好个狼子野心,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惦记我的东西!你说,才刚老太爷说把染坊交由你管,你为什么不推辞?!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嫌我挡了你的路了,是不是很羡慕人家宴章,没了爹,生意只能靠他自己顶上。”
殿晖低着脖子,背却笔直,“儿子不敢。只是方才见老太爷恼极儿子不敢多说话,以老太爷的性子,说多错多,只能暂且依他老人家的意思。”
说着,往地上磕了个头,“父亲放心,等过些时候老太爷气消了,儿子再去与老太爷说,孙儿年轻,生意还做不精,染坊经营不周,还得交回父亲手上。”
苏观冷笑,“你不敢?哼,我看你那胆子大起来,敢杀君弑父!怪道你母亲常说你是条白眼狼,我看不错,你连老子的东西都敢抢,心里还记谁的情?我告诉你,纵然叫你去总管染坊也无用,你老子娘还活着,分的利你还得上交我们一多半!”
原来这对父子是为染坊的事争吵,兰茉眼睛一转就猜到,肯定是李大夫说了迷药一事后,老太爷虽未明问苏观,却仔仔细细把染坊的账银查了一番。
老太爷何许人,苏家的家业可是他一个子一个子拼出来的,水里游过,火里蹚过,苏观叫人做的那些假账,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必是老太爷瞧出亏空来,骂了苏观一顿,夺了他染坊的总管之权,叫他儿子殿晖取而代之。
怪道才刚去鸿雅堂见老太爷正生气,大约就是方才发生的事。
见那苏观有的没的胡乱骂了一通,提起脚往殿晖肩头狠一蹬,将人蹬在地上,掉身离亭,沿着那矮丘上的石磴吹胡子瞪眼地下来。
童碧忙拉兰茉贴在石头底下,只等苏观走远了,方悄声问兰茉:“咱们要不要上去问问晖二哥?”
她这所谓的“问问”就是“安慰”的意思,兰茉心内不禁感叹,好在当初做老鸨时,手底下没有这样的姑娘,否则净是替别人“养老婆”,不必等吃官司那时候,早该亏得“人财两空”了!
童碧不待她答应,早半拽半搀地拉着她捉裙往丘上去。童碧这人一生有三大不忍见,一不忍见恃强凌弱;二不忍见逼良为娼;三不忍见美人落泪。
以她之见,殿晖素日就是个极重自尊的人,今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挨了他父亲打骂,面上大约挂不住,会不会哭了?
美女掉泪她见得多了,还没怎么见过美男子掉眼泪呢。
越想越有些激动,她几乎是拽着兰茉跳到那亭子里,笑意难抑,隔着圆石案,对着殿晖的背影喊一声:“晖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