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水不怒反笑,“我娘本来也不认得我,想当年,她生我时就难产死了。”
无意一句话,没承想还戳着人家痛处了,跟燕二混了这么些日子,她这口条总算也有了点长进。正要“大展身手”多骂他几句时,谁知他却蓦地松开了她的胳膊。
她愣一愣神,攥起拳头回身便要打时,又见他忽从背后端出个大海碗来,挤着眼笑,“你不是想吃肉么?我给你带来了。你不谢我,反要打我?”
碗里竟是一只煨得耙烂的蹄髈,他这一连番出其不意的动作,叫童碧彻底发了蒙。这人不是受陈茜儿之托来取她性命么,怎么这会反给她送起饭食来了?
难道他见斗她不过,在这蹄髈里下了毒?
她斜挑起眼,“你想药死我,没可能,我虽嘴馋了些,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安水错身将海碗搁在八仙桌上,撕了一块肉大剌剌丢进自己嘴里,等嚼咽了,朝她歪着头一笑,挑一挑眉。
竟然没毒,这可就更怪了。
童碧只把两个眼珠子斜着瞅他,注目满是怀疑。却见他稍垂着眼皮瞅她胸前,她垂首自视一眼,原来身上挂的水早把衣衫浸得半湿,隐隐绰绰,春光乍露!
她忙将胳膊横抱在胸前,“再看挖你眼珠子!”
他忙扭过脸去,抬一只手盖在眼皮上,“那你先去把衣裳穿好。”
她待要挪步,又有些不放心,“你不会趁我穿衣裳偷袭我吧?”
安水憋不住笑,“我说不会你信么?”
自然不信,不过童碧对自己这对耳朵倒很信得过,便踅进帘内来,取了龙门架上的衣裳,躲去床头那空隙里穿了,方又斜着眼踅出来。
安水垂下覆在眼上的手,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上回在那林子里,两个人都只顾上蹿下跳,场面太混乱,根本无暇细看。
此刻细瞧来,她身上穿着件乌黑对襟短纱衫,里头一抹暗紫色横胸,底下也是黑色罗裙,与他记忆中那个五六岁的穿得鲜艳亮丽的奶娃娃可不大像。
不过她此刻放下了满头乌发,那头发像水浪在她背后,肩上,胸前到处起伏,显出一种热辣风情,叫人也不觉跟着心潮澎湃。
他小时候还专门扯过她这异样的头发来钻研过,把她扯得哇哇乱哭,为此遭了他爹一顿好打。
错不了,就是她!
安水不由得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
问得童碧也着眼打量他,反正先前听见路四说他的名字,是有些耳熟。不过以他这副相貌,要是先前见过,她一定过目不忘。可他这话问得又十分蹊跷,想是哪里见过的,也许年月久远,实在想不起来了。
她想得直迷糊,抠着颊腮道:“我该记得你么?”
安水两条浓眉紧结在一处,“咱们订过亲的,你就忘了?”
订过亲?什么时候!童碧想破脑袋也没想清楚是哪时的黄历,一张脸也疑惑得似打了结,眉眼口鼻直皱在一处。
“那年你五岁。”
童碧禁不住翻了记大大的白眼,“我连前年的事都不一定能记得,你竟跟我说五岁时候的事,你不如扯我上辈子的事好了!”说着,半信半疑地照他一眼,“我五岁的时候见过你么?”
“全远川,你总该还记得他?”
提起这个名字来童碧方恍然大悟,一个指头在半空中狠狠点了又点,“全伯伯!”
她这才渐渐想起两三分,全远川原是她爹的结义二哥,那年她同爹娘离了苏州往南走,曾在杭州碰见过这位义伯,恰巧那时候他也正带着他十岁的儿子四处讨生活。
“噢!你是全伯伯的儿子!”
安水咧开嘴,笑而无声,胸中却没由来有些岁月倥偬,契阔伶俜之感。十几年过去了,前缘竟未断,真是天意弄人。
“是我,全安水,你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怪不得一听他的名字就觉着耳熟呢。那时候两家子同在杭州住了段日子,她爹成日与那位全伯伯吃酒比武,那全伯伯还曾请她爹指点过这全安水的功夫。彼时她年纪太小,还不曾学武,在旁瞧着他们练,也攥起个拳头跟着安水学扎马步。
两个小人并在一处,那全远川便指着慨叹,“来日等他们长成人了,就叫他们成亲,咱们兄弟也算亲上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