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领会,在车内摸了二两银子,走来递给敏知,“这是我家姑娘给几位的谢礼。”
兰茉见那金岫已自登舆,看也不大朝这头看,心里陡地烧起火来,叉住一绺纤腰道:“你看我们像缺你这二两银子的人?你们家这位奶奶真是好大的谱子,救了她,她连谢也不肯来跟前谢一句,怎么,也怕我们讹她不成?”
“这不就是谢了嚜。”丫鬟只管把银子塞在敏知手中,抬着胸脯掉头就走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好强求人家谢?童碧只得摆摆手说声罢了,拉着敏知自往回走,只兰茉在后头骂声不断,
这时殿晖并到她身旁来,反剪着两条胳膊笑,“那妇人应该真是王大人家的亲戚,她坐的马车是王大人府上的,姨母要是非要她谢,我回头去王大人府上说一声。”
“谁稀罕她谢不成?这样的人阿弥陀佛,再遇不见才好呢!真是白长那副模样。”
前头敏知听见殿晖说那人确凿是王大人家的亲戚,便与童碧悄声嘀咕,“方才那位少奶奶,好像是三爷的亲大嫂祝金岫。”
童碧目色一震,“真的?你认识?”
“认识倒不认识,只是那年燕大哥同她刚成婚的时候,她来桐乡拜公婆,到我们家铺子里买过一匹布,我记得她在柜上挑挑拣拣,脾气可不小。方才一看她发脾气,我就觉得眼熟。才刚晖二爷说她真是王大人家的亲戚,可不是嚜,我记得曾听我娘说过,祝家有位远房舅爷在南京城做官。”
怪不得不见燕恪下车来呢,原来是正儿八经的亲人在这里。
上年初春,童碧闹到祝家去找燕恪还钱,连祝家的大门都没进去就给门房轰走了。此刻想想,祝家下人的做派,倒极和这祝金岫的脾气,都是骄横不讲理。
她咧一咧嘴,捂着胳膊钻回车上,还没坐定,燕恪就拉过她的胳膊看伤,看得剑眉倒竖,目中微冷,没一会就把她这胳膊甩开了。
却打起帘子吩咐路四,“回去后立刻请李大夫到家来一趟。”
童碧笑道:“这点小伤哪用得着叫李大夫啊,连药都不用抹,过两天就好了。”
燕恪满眼不耐烦,“你非得和我作对?这伤得认真用药,谁知道有没有毒。”
童碧横着胳膊眨眨眼,“能有什么毒啊?那媳妇总不会把毒药抹在自己牙上吧。”
“谁会往自己嘴里涂毒药?只是不知道她那副牙口干不干净。”燕恪无奈,只得攒眉笑了,又把她那手臂托起来,用帕子仔细擦拭过了,便低头在那伤口上舔了两口。
童碧那几点破皮的地方被他这么一触,心里觉得有一股温泉淌过。从前练功夫受伤,连她爹娘都没他这么谨小慎微。她咬住嘴发笑,突然凑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燕恪转过脸,眉宇还轻蹙着,嘴角却不由自主挂着点微笑,“别以为我就不教训你了,为什么偏爱管闲事?”
“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我要是不是心肠好,当初嘉兴城外,你早就让豺狼啃得只剩副骨架了!还不是我出钱请你客店内投宿呢。”
他瞟着眼冷笑,“当时就只为心善,就不为图我点别的?”
“图你什么啊?”童碧眼一转,想到当时的确是看他长得好才发的那善心,心下一窘,故意凶骂:“你还不是图我的钱!”
说着把鼻子狠狠一皱,忽然又转了脸色,摇一摇他的胳膊,“你瞧见才刚我救的那位奶奶了没有?敏知说她是你大嫂,就是那时你说要往嘉兴城中投奔的那个,姓祝的。”
“我自己的大嫂我还不知道姓什么?她叫祝金岫,祝家在嘉兴城也算是一户富商,买卖做得杂,却不大精,她是祝家的三小姐。祝家统共有三位姑娘,前两位都出阁了,祝老爷和祝夫人只留她在家招赘女婿,燕钊是入赘到祝家去的。”
这些从前她倒听敏知说过一些,不过她有一事不明,把脑袋偎在他肩上随口问:“你家从前在桐乡开香料铺,还能供你读书,按说也不穷啊,不穷的人家,谁肯轻易叫儿子入赘,为何你大哥偏要入赘祝家啊?”
沉默间,燕恪脸色渐渐冷了,“他是替我去的。”
童碧抬起脑袋来,“替你入赘?”
“我年幼的时候,我爹想开香料铺,还缺些一百两的本钱,朝那祝老爷借,祝老爷答应得爽快,但有个条件,就是要我与他家三小姐定亲。”
“你爹娘答应了,那后来为何又是你大哥?”
“这亲事定下时,我只不过才十一二岁,半点也不知情。后来大了,考中秀才,祝家来贺,我才听他们说起。想我燕恪虽不是世家出身,也不是什么名门公子,可也是自幼饱读诗书,如何肯做人家的上门女婿?于是父母要退亲,情愿连本带利还祝家五百两银子,祝家却不肯。两家长辈僵持不下之时,就都想到了燕钊。”
按说燕钊也可怜,入赘原来并非他情愿。后来的事童碧也知道,燕钊入赘去祝家,与燕家的关系便逐渐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