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有姨母的打算,只要人平安回来了就好。”殿晖抬眼睇着她,见她身上穿的一件梅子青的长衫,底下半截柳黄的裙,格外鲜嫩,不像是她素日穿的,想是借了谁的。
不过这身衣裙穿在她身上也并不突兀,倒愈发显年轻。他留意到她那横胸上头有一条殷红的血痂,一看便攒紧眉头,“姨母受了很多伤?”
兰茉缓步走在他身边,舒缓了口气,“伤倒还好,当时给那狗漫山遍野追,差点把我跑断了气,有的伤是给狗咬的,有的是给那些树剐的,好在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要紧,已经上过药了。”
他的口气却凶恶,“我看那金老板就该送到衙门去定他个罪名,他的狗该死,他也该死!”
“人家原也不知道买狗是用来杀人的,算了,反正我也没死成,大太太一到小河店去,我就清净了,还计较那么些做什么,非得赶尽杀绝啊?再说,也得给老太爷个面子,我看老太爷是决计不愿将事情闹大的,你姨母我呢,在苏家不过是个姨娘而已,你看你爹的陆姨娘,三老爷的孟姨娘,老太爷现今还记不住她们姓什么呢,话也没同她们说过,已经算给足我面子了。”
殿晖嗤笑,“他老人家那是给三弟面子。”
兰茉嘴一快,溜出一句,“兴许也是给你面子。”
这话殿晖爱听,正说明她在苏家的前途不单牵挂在“儿子”身上,也牵挂在他这“外甥”身上,她的命运好像他也担着一半责任似的。
他低首笑笑,“姨母不回缀红院去,是怕大伯母趁这空子发难?这倒是,大伯母明日才走,万一你们两个在缀红院内,她发起什么邪火来,您斗她不过,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兰茉连不迭点头,“所以我先到你三弟他们院里去避一避,今晚上也歇在那头,等明早你大伯母启程走了我再回去。”
殿晖先是点头,后却皱眉,“可三弟他们院里没规矩,三个丫鬟东厢西厢的都睡在那院里,您也跟着去睡,平白低了自己的身份。我看您倒不如去我院里睡。”
“昭月院?”兰茉撇一撇嘴,“那我就更去不得了,方才从老太爷屋里出来时,你母亲说的话你没听见?那句话明是说宴章,暗还不是在说你,她为你孝敬我这姨母本来就不高兴,我要是去了,这一天不得听她在前头吊着嗓子骂来骂去的?”
“谁说是昭月院?我说的是松筠院。”
“松筠院?那不是老太爷预备给你成亲后搬去住的?”
“八字还没一撇,成什么亲。空着也是空着,叫柳枣搬些被褥来就能睡。”
说话间正走到岔路,往底下是去黛梦馆,往上头便是那松筠院。殿晖不由分说拉了兰茉就往上头走,不一时便踅至松筠院。
见一道随墙门,一扇木门虚掩着,进去粉墙碧瓦三面房舍,院内种有玉兰芭蕉,虽无人居住,每日却有人打扫着。上年秋天兰茉逛到此处时,见还缺了好几些家具,眼下推门进去,已是家具齐备了。
她便笑笑,“瞧这意思,你的婚事今年就该打算起来了。你母亲虽然想定她娘家的女孩子,可那得等到几时去?老太爷是断不肯答应的。”
殿晖不欲多谈婚事,只拉她径穿里间,进卧房里。只见一张古朴典雅雕花大床,还未铺设,帐子也没挂,各样鸡翅木家具发着温润油亮的光,都是簇新的。
兰茉伸手把那炕桌摸一摸,含笑摇头,“说说也就罢了,你的新房,新娘子还没住,我怎么好先来住?”
“新娘子还不知在天南还是地北呢。”他在那空空的架子床前垂首咕哝,“兴许是在眼前呢——”
兰茉虽没听见后半句,却不敢问,就怕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来。在那榻前稍站一站,便掉身往外走,“先去黛梦馆吃午饭吧,你吃了饭还得到染坊里去呢,为了找我,想必耽误了不少正经事,男人家,到底还是事业要紧。”
殿晖虽没二话,不过随她踅出院来时,碰见个粗使婆子,便暗叫那婆子去缀红院里传话给柳枣,把兰茉的铺盖洗漱东西都搬来这院里。兰茉在前头没听见,回头望他时,那婆子早得话走远了。
二人及至黛梦馆,正是饭食齐备,吃完殿晖便出门往染坊去,燕恪也预备到钱铺里瞧瞧,谁知刚换了衣裳要出门时,却听跟老太爷出去的小厮回来传话,叫燕恪也往胡公公府上去一趟。
童碧正事不关己伸着懒腰预备睡个午觉呢,不想那小厮又说:“老太爷有话,叫三奶奶也一道去。”
她便又猛地打卧房帘子出来,“什么?叫我也去?我去干什么?我可不会应酬。”
小厮笑道:“是席上一位姓杨的老爷提起您,他说先前三爷和三奶奶往庐州回来的路上大家碰过面,他还称赞三奶奶好身手,老太爷便说请三奶奶同去。”
姓杨的商人?
庐州回来的路上,童碧就记得一个姓杨的,便是杨岐杨四叔,难不成是他?他怎么又和织造局的那些大人扯上关系?他不是个强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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