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燕恪格外发蒙,扭脸来一看,见她脸上满是兴兴头头的欢笑,倒半点没受这阴雨绵绵的侵扰。
他打着把黄绸伞,嫌她手里的伞碍事,取来收了,将她紧紧揽过怀里来,把伞歪去她那头,笑了笑,“胡说什么呢?谁要改嫁?难不成你动了心思想改嫁?改嫁谁?”
他本来是玩笑,说着说着,自己脸上不由得挂起两分气来。
童碧把肩撞他一下,嘻嘻笑道:“我说姨娘呢!”
一面踮起脚尖朝他耳朵倾过去,他也微微歪着身子就她。她悄声说话:“那位香料行首周老板,好像有些喜欢她。”
温热吐息吹得人耳根子发痒,燕恪抬手揉揉耳朵。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兰茉那副模样,即便年纪大些,也不会缺男人喜欢她。
他稍稍垂下胳膊,搂紧她的胳膊往正屋里进来,口气闲适中透露着疲惫,“不过是互有好感而已,怎么就说到嫁娶上头去了?说这话还早得很呐。”
“我说笑而已嚜,谁不知道没大可能啊?姨娘如今是苏家的姨娘,又有你这么大个‘儿子’,要改嫁谈何容易?你头一个不答应。”
他眼露蔑意,“我要真是她儿子,自然不答应,哪个做儿子的想给自己找个后爹?”
童碧重重哼了声,“那你就太自私自利了!”
甫进门,敏知便迎来收伞,想他两个昨夜累了一整夜,早上回来不过短短地补了一觉,又各有事忙着去办,这一日肯定乏累,忙打发梅儿去传了晚饭来,吃过好早些歇息。
饭提来却奇怪,有一样不常吃的黄芪党参炖鸡,一问梅儿,梅儿说是三老爷特地吩咐厨房给黛梦馆做的。燕恪登时会意,肯定是照升向他细说了昨夜之事,他知道童碧肩头挨了人两记重拳,特地吩咐做这药膳个童碧补气。
他倒忘了这个,于是板着脸替童碧盛汤。童碧大为惊诧,紧紧盯着他手上动作,“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我为什么要下毒?”
“这可是三老爷吩咐做的。”
“那我多谢他想得周到。”燕恪冷笑着把汤碗搁在她面前,“他愿意做这无用功,咱们为何不消受呢?吃了吧,补一补也好。我托你的福,也吃一碗补补气。”
童碧嘻嘻发笑,“吃碗汤管什么用,要说补啊,还得吃肉。”说着便把那只整鸡捞出来,扯下腿子来大啃大嚼。
一时梅儿小楼散了,她又说起殿晖,“晖二哥下晌去接我们来着,他对姨娘是真不错,不过我看你有些误会了,他不过是拿姨娘当娘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亲口对你说的?”
童碧一双眼睛在圆圆的碗口上瞪得同样滴溜圆,“你疯啦!他能对我说这个么?我自己看出来的。你疑心得太没道理,哪个做外甥的会喜欢自己的‘亲姨母’?人家不过是孝顺些,你别多想了。”
燕恪也希望自己是多想,殿晖若只是对兰茉有些飘忽情愫便罢了,就怕殿晖是实打实的喜欢,那就意味着,他恐怕知道些实情,才敢放任这一缕不明不白的情愫发展。
不过男女之情,本来也是捕风捉影,谁能找什么真凭实据?除非当事人自己说清楚。
这种事猜来猜去都是没结果,他只好问些容易推算出结果的事,“今日竞价情形如何?”
童碧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来递给他看,上面是兰茉誊写的二十家入围的商户与所报价格。其中燕钊报的价钱整一万,只比段周二位老板低了一二千两。
首轮报价他便报出如此高的价格,在段周二人的刺激之下,想必下一轮,他出价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两。这两日,他该要打听钱号借贷的利息了。
借整不借零,燕钊要借贷,大概高至万数,一般的钱号可拿不出这笔现款,肯定会打听到泰定来。
他心里当下盘算起另一个主意,慢条斯理吃晚饭,搁下碗来,就吩咐敏知打水洗漱。
童碧一听他要洗漱了,忙把碗里的几口饭刨得精光,抖出手绢,抹着嘴踅进卧房来,脑中想着他中午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
想得心窝子里渐渐热腾腾,便一前一后,紧跟着他洗漱毕,打发了敏知她们,闩上房门进来。下雨的缘故,天黑的格外早,但床头那盏银釭还亮着,半点昏光棉柔地打着盹。
一看燕恪已在床上躺下了,也赶紧爬到床里头去,轻手轻脚放下两层帐子,等着他噗嗤发笑呢。可钻进被窝里等呀等,等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她揭开被子一瞧,他阖着两眼,一只手枕在脑后,毫不作为,浓长的睫毛投映在他暗黄的眼睑下,很是沉静。难道就睡着了?是故意装睡还是根本就忘了他马车里说的话?
她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他的睫毛。
燕恪眼皮颤一颤,根本没睁眼,只从脑后抽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翻过身抱她在怀里,“别闹。”
童碧把脸闷在被子里唧唧哝哝囫囵说了一句,半晌也没听见他搭话。只得又从被子里抬起眼来,望着他锐利的下颌角,“中午在马车里,你说什么来着?”
“嗯?”他揽她的胳膊紧了紧,口齿不清,“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