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郗的心如从万丈深渊坠落,几乎听不得外头的一点声响。然而一点暖意从自己的脸侧传来,明锦竟是捧起了他的下颌,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一笑:“所以……是我留住你了吗?”
云郗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声音哽咽:“是。”
一个字,重如千钧。
明锦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伸手抚上云郗的脸颊,指尖擦过他微湿的眼角。
“那很好。”她说,“我很高兴。”
云郗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很高兴。”明锦重复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的雪景不错,“高兴当年拉住了你,高兴你活下来了,高兴现在你在我身边。”
她没说她难过,没说她生气。
预想之中的所有难听之语她都不曾说,只是与他笑着说,她很高兴。
因他而高兴。
云郗的唇微微颤抖:“殿下不怪我……瞒着你?”
“为什么要怪?”明锦歪了歪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和的光:“我也有秘密没告诉你啊。”
云郗一愣。
明锦却不解释,只是笑着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吻,带着茶香和梅花的清冽气息。
云郗便也不问了,他向来对旁的事情并无多少窥探之心。他知道,明锦的身上兴许有许多秘密,但他并不在意,也无谓于知晓这些秘密。只要她还在,在她的身边,便很好了。
“所以,我们扯平了。”她退开些许,眨眨眼,“不过……父王和母妃,还有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云郗点了点头:“猎场那夜,我故意留下信物引张津瑜上钩,王爷便猜到了。后来……他找我深谈过。”
明锦并不意外。以父王的眼力,若看不出端倪才是怪事。
“那他们……”她试探着问,“是不是想推你上位?”
这一次,云郗沉默了更久。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红梅几乎要被白色淹没。炭盆里的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中。
“王爷确实提过。”云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若陛下执意削藩,镇南王府早晚难逃一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立新君。”
明锦的心跳加快了。
“以清君侧之名,揭发当年靖难之变的真相,拥立正统。”云郗看着她,眼中没有野心,只有她的身影,“如此一来,镇南王府便不是谋反,而是拨乱反正。”
“你拒绝了。”明锦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一直都这样相信他。
云郗点头,见她毫不犹豫地猜到自己已然拒绝,心中终于渐渐地有了些暖意:“世间权势……沾了太多血。父皇的,母妃的,还有东宫上下百余人口的。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夜的火光。我对权势,毫无眷恋。”
他握住明锦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殿下,我这里……装不下江山。”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明锦却察觉出其中深藏的痛楚。
“我只想与殿下在一块儿。”云郗的声音低了下去,“与殿下在一起,是我唯一所愿。”
明锦望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畔,所见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茫然痛惜从何而来。
一个从小被教导要担起天下的人,却亲眼看着这个天下如何吞噬了自己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