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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侨乡新移民在非洲跨国经营的形成机制（第2页）

（1）侨乡海外移民的传统和历史造就他们与生俱来的冒险意识和创业豪情。福州地处沿海，地狭人稠，自古就有着向外迁移的历史，这就造就了这个群体的人冒险精神和创业豪情。以福清人为例，他们不仅在国外创业，还成群结队在国内各地投资办厂，而且形成了一定的规模。所以这样的地域文化和历史传统更容易产生一些有着高追求的移民，将企业办在了国外。

（2）侨乡的源源不断的移民汇款为跨国经营提供了资金支持。对于很多企业来说，创业初期的资金筹集难题一直是一个难以解决的瓶颈。正式金融机构对他们提供的金融支持十分有限，尤其对于普通的农民来说更是如此，而侨乡充裕的侨汇恰好弥补了这些方面的不足。在LZ的创业过程中，他丝毫没有感觉到筹集资金的压力。他的投资资金无法通过正规的融资渠道（比如银行贷款）获得，而是利用侨乡的民间借贷，通过家家户户将他们从海外寄回来的、闲置的侨汇聚集成巨大的可以投资的资金。尽管LZ借贷的形式各异，但主要是依托着血缘、亲缘和地缘的关系，操作起来简单易行，却十分有效。

（3）侨乡社会资本的作用。李明欢在福建侨乡实证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侨乡社会资本”的概念。[李明欢．福建侨乡调查：侨乡认同、侨乡网络与侨乡文化［M］．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05：344．]但前人对侨乡社会资本的分析还只局限于社会资本如何促进移民的发生而言，对于侨乡社会资本怎么促成移民经济较少涉及。

结合前面所提到的经营资金的借贷过程，如果侨乡只有充足的移民汇款是不足以导致跨国经营的，还需要有一定的能使这些汇款汇集、并形成一定规模的投资资金的机制才行。互惠互利和建立于道德规范基础上的强制信任是侨乡社会资本用于跨国经营的重要机制，镶嵌在侨乡社会所在的社会结构中，塑造了跨国经济活动的过程，并影响了其经营活动的结果。

首先，互惠互利机制。基于同一族裔内部的互惠互利已经在美国唐人街的研究中得到证实，但这些研究讨论的是雇主和雇员（即劳资双方）的关系；李明欢还以侨乡“出国借贷”来证明侨乡跨国迁移过程中的“互惠”原则：因为前期出国者曾经受惠于村民，所以他们成功出国后有“责任”为后来出国者提供帮助。[李明欢．福建侨乡调查：侨乡认同、侨乡网络与侨乡文化［M］．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2005：344．]

同理，在跨国经营过程中的借贷关系也存在侨乡村民之间这样的一个互惠互利期望。站在社会交换论的角度，社会就是相互交织、进行互惠交易（reciprosas）的社会关系整体。社会互惠交易包含一系列的“账单”（chits），即先给别人提供好处，后再获得别人报酬。[

]在侨乡跨国经营借贷的互惠交易过程中，存在着许多没有明确规定收益的借贷关系。借方被期望有很高的助人道德，因此借钱给经营者不主要是追求私利（好处），更应该是帮助别人。而作为贷方，他也无法为借方提供会有什么样收益的承诺，因为他们也不能保证自己高风险的跨国投资一定会产生什么样的收益，但唯一可以保证的是“你（借方）借给我（贷方）钱，如果我挣到钱了，我就会让你的投资有相应的回报”。这样，贷方不仅获得资金，从心理层面来说，还获得了宽松的投资环境（比如可以不必急于偿还本金和承诺的高回报），从而间接提高了跨国投资的效率。这类借贷关系并非是正式的契约，但它起到契约达不到的效果。契约无法预测并规定跨国经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所以侨乡社会会通过减少正式的契约来为他们复杂的经济活动带来有益的弹性，并按共享的行为准则和价值标准去支持和认可他们认为有益的经济活动，达到互惠互利。

基于这样互惠的原则，对于经营者来说，他们获得了大量的投资资金和宽松的投资环境。对于借方（村民）来说，他们也得了实惠。这些实惠不仅仅是投资者兑现的投资回报，还有其它方面的内容。比如，村民们可以让自己家中无业的年轻人跟随着LZ到阿尔及利亚的企业打工，见见世面，日后寻找自己的发展机会。以后这些年轻人甚至可以成长为另外一个LZ。还有，从长远看，整个村庄的福利也可能会得益于LZ而得到改善。这些经营者一旦在国外挣到钱，就会捐赠家乡，发展家乡公益事业。事实上，LZ的父亲在村里已经开始成为积极分子，负责募集善款用于村里的公共事业，老人家的这个新角色应该跟其儿子近几年来在海外获得的成功有很大关系。像以上借贷双方这些无形的利益联合就只能在侨乡存在，它不可能会出现在主流的、正式经济的“台面”上。

其次，建立在道德基础上的强制性信任（e）。在诸如中国侨乡这样的同质性强、凝聚力高的社会中，行动者倾向于通过强制性信任来建构社会资本，而建立强制信任的基础主要是道德。社会学家帕森斯、韦伯等以“价值投入”（valueiion）来解释在社会化过程中所习得的价值和道德等原则优先于契约关系的现象。[

]迪尔凯姆还提出“契约的非契约因素”，即认为契约的履行需要诸如道德规范这样的因素来制约。[

]Portes等则认为道德有助于限制个人的贪欲，“激励个人克服贪婪，符合他人或集体的要求，并成为他人或者集体的资源”。[

]总之，经济活动若只有契约是不够的。

在福州侨乡，道德是经济活动的基础。留守于家中的多为老人、小孩和妇女，移民自己又长期身居国外，他们都没有投资的经验或精力。而这些跨国经营者是村中的精英、[注：甚至相较于出国打工的移民，他们也被村里认为是精英。]乡间能人，得到村民信任。笔者访谈LZ多次，总是发现LZ身边簇拥着村民。这些村民有些是主动上门问其是否需要钱的，有些则是需要LZ帮助其解决什么问题（比如让LZ带其孩子到国外工作）。就借贷来说，LZ和很多村民之间没有完善的、正式的借贷合同文本，资金是否得到保障主要依靠相互间的信任。一个行动者在有被背叛的风险而自己又无能为力监督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将有重要后果的事情交付给对方，这是因为他相信对方会对自己有比较多的关心。这并不是因为“我认识你，所以我相信你”，而是因为“我们同属于这个村子（小圈子），所以我信任你”。如果行动者有任何背信弃义，这个圈子里的人会惩罚他，让他在村中无地自容，他的整个家族在村中也抬不起头。[注：还有学者曾以此来解释福州非正常移民中蛇头和偷渡者的关系。]相反，如果行动者信守承诺，就会得到奖励。这种奖励和惩罚一般来说是非物质的，但从长远看可以对当事人产生物质层面的结果。比如传出好名声会让当事者在村里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大家就愿意借钱给他。如果有一次失信，以后将不会有人相信他并再借钱给他，这样他就无法筹集到资金做成生意。所以，强制性的信任如果离开了道德就会动摇，而跨国经营就是一个很好的诠释。

三、输入国阿尔及利亚的条件

1．阿尔及利亚社会局势相对稳定，人身较为安全。

相对于非洲南部，北非较为安全。2010年底以来，相依阿尔及利亚的突尼斯以及利比亚暴乱持续，但并没有涉及到阿国。阿尔及利亚总统布特弗利卡自1999年执政以来，积极推行民族和解政策，坚决打击恐怖主义，至今已经第四次连任，因此目前阿尔及利亚的政局基本稳定。虽然社会治安并不好，针对阿尔及利亚军警、宪兵和城镇保安的恐怖袭击时有发生，但近年来未发生针对中国人的恐怖袭击事件[注：2009年8月3日在阿首都阿尔及尔附近地区，曾发生当地人与中国商人的群殴，后最终演变成一些中国商铺遭当地人打砸抢事件，但此事件不算恐怖袭击。详见搜狐新闻“中国工人与阿尔及利亚当地人群殴，华商商铺被砸”，news。sohu。20090805n265722495。shtml]，因此在阿尔及利亚的中国移民相对于在非洲其他国家的中国移民来说人身安全有保障。对于LZ的投资来说，因为其投资规模大（前期投入已经达到3亿人民币）、建设周期长（铝型厂2009年开始投入，2011年才开始投产。轧钢厂2014年开始投入，2016年才开始生产），所以LZ对阿尔及利亚的社会局势非常关注。当被问到去非洲投资最大的风险是什么时，LZ明确告诉笔者就是担心阿尔及利亚社会局势。阿尔及利亚总统布特弗利卡（1937年出生），年事已高，其身体健康一直是阿国最大的政治风险，直接关系到阿尔及利亚政党的平衡和社会的稳定。

2。非洲丰富的资源和前所未有的商机是吸引他们走上跨国经营的决定性因素。

非洲资源丰富，能源、原材料便宜，因此投资回报率高，这已经在前文有所叙述（如就LZ的投资，水、电、柴油以及废铝等比国内便宜）。就市场前景来说，2008年以来，全球经济发展受经济危机影响，增速明显放缓，然而，非洲作为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则在近年来保持着快速发展，2014年非洲总体经济增速保持在5%左右，[李安山．2014年非洲经济形势分析与展望［J］．国际经济分析与展望（2014～2015），2015．]到处充满着商机。阿尔及利亚推行一系列的经济振兴计划，加速了经济对外开放步伐，在贸易、投资和工程领域采取了一系列的优惠措施以鼓励外来资本参与阿尔及利亚经济建设。阿尔及利亚还设立专门负责吸引外资的机构—国家投资发展局，简化各类投资程序，缩短审批时限，提供并落实各项投资优惠政策，对外国投资者实行国民待遇，保护外来投资者的权利和收益，广阔的市场前景为像LZ这样的外来投资提供了市场机会。

3。中非经济之间的相互依存度加深，两地人口、物质、信息等流动的障碍减少。

跨国经营可以被看作由日益增长的不同国家的市场之间的关联性而刺激起来的资本主义的扩展。[

]中国已经成为非洲最大的贸易伙伴，同时非洲也是中国实现“两种资源、两种市场”、“一带一路”战略的重要舞台。当前，非洲正在鼓励引进外资、推进的基础设施建设等与中国倡导的“一带一路”建设相对接，从而推动中国和非洲的共同崛起。具体到LZ所经营的铝型材来说，LZ可以利用阿尔及利亚的优惠贸易协议，将中国相对过剩的产能转移到非洲这个新兴发展的国家，而阿尔及利亚从LZ的经营中既可以满足国内市场对铝型材的迫切需求，又可以解决当地劳动力就业的问题，还有助于当地学习中国先进的生产技术，达到相互依存、互惠互利。此外，随着全球化的深入，交通运输和通讯技术的发展，人口的跨界迁移的阻力大大减少、信息交流以及物质流动也更为便捷，这也加强了两地的依存度。

第四节总结与讨论

“在国外，几十万可以办个小厂，几百万的企业就可以有一定规模，但在中国投资，没有一个亿免谈，而且在中国你的地也拿不到！”一个受访者这么描述他跨国经营的起因。随着中国投资成本的增加，跨国经营或将成为一种趋势和潮流。

联系到国际移民来说，跨国经营指移民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国家）建立他的职业或产业。跨国企业家就是那些游走于祖籍国和侨居国之间并在两（多）国之间开展跨国创业活动的人。与传统的移民企业家相比，他们不太依赖一个地方的资源及网络来成就他们企业的成功，而是通过全球流动性的资源（包括资金、人力和原材料等资源，见图3-3）。正因为如此，他们经常在两国或多国行走，而没有长驻一地争取成为侨居国的永久移民。

图3-3跨国企业家看到的跨国性资源

对美国、[

]加拿大[

]和新加坡[刘宏．跨国场域下的企业家精神、国家与社会网络:中国新移民的个案分析［J］．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07，（4）．]的华人少数族裔经济的研究倾向于认为，华人移民是以创业或做生意作为进入主流社会以及寻求在移民国向上流社会流动的策略之一。然而，该研究的个案LZ却忽略对接收国的融入。虽然长期生活于阿尔及利亚但他们的归属感差，并没有融入的欲望。他们嘲笑阿尔及利亚的宗教信仰、风俗习惯等，经常歧视性地称阿尔及利亚人为“阿拉子”（“子”在福清方言中有歧视的意思）。他们的经营过于追求经济利益，功利性明显，投机性比较严重。比如，LZ的企业在阿尔及利亚具有一定的规模，吸引了一些当地的媒体前来报道或者官员来参观，LZ对此比较排斥。他说：“我们不想出名，就想躲在一个角落默默地挣自己的钱就可以了。”这种“闷声发大财”以及“过客”的心理也为族群间的冲突埋下了一定隐患。事实上，工厂曾经爆发过几次比较大规模的阿尔及利亚工人罢工事件。其中一次是阿尔及利亚工人反对加班罢工。还有一次是因为厂方要求开除几名与中国管理人员发生肢体冲突的阿尔及利亚工人，阿尔及利亚工人联合起来以罢工来对抗。后来该事件引起阿尔及利亚媒体的报道，有些媒体甚至发表了反对华人移民的言论。从这个方面来看，该个案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前人研究的提倡非融入的跨国经营的形式。[注：事实上，这种非融入的模式也给移民本身带来了一些负面的影响。参见：林胜，朱宇．海外华侨华人安全问题思考——以福建海外移民为例［J］．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2）．]

前人研究发现：跨国企业家通常会讲两种或更多的语言，[刘宏．跨国场域下的企业家精神、国家与社会网络:中国新移民的个案分析［J］．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07，（4）．]对移民国文化熟悉且教育程度和专业技能程度高。[

]然而，对于闽浙跨国企业家的研究发现，他们并不通晓他国语言和文化，他们也没有受到高等的教育或者拥有某种专业技术，却能游刃于国与国之间。他们之所以能成功创业，不仅凭着强烈的冒险精神、敏锐的市场洞察能力、由其丰富移民经历引起的综观全局的能力，还依托的是中国和非洲宏观的社会结构的背景，特别是输出地侨乡社会的资源与网络，让其能够调动更多的资源，实现跨国经营。

目前关于少数族裔经济的讨论还存在不少争议。[周敏．美国华人社会的变迁［M］．上海：三联书店，2006．]在此之前，少数族裔经济研究基本上是站在对侨居国的研究的基础上的，所以看到的只是族裔内部的雇主与雇员、业主与顾客的关系。而根据对中国侨乡输出地的调查，发现少数族裔经济在输出地时更多是体现在这些跨国经营的资本的筹集过程中。

国外中国

图3-4跨国经营中的资金流向示意图

以前学界对于侨汇的研究，一般认为侨汇被用在偿还移民费用、满足基本生活消费和炫耀性消费、捐赠和资助公益事业以及国内投资。[如：李明欢．“相对失落”与“连锁效应”:关于当代温州地区出国移民潮的分析与思考［J］．社会学研究，1999，（5）．

林胜．非法移民产生机制的研究［J］．青年研究，2002，（10）．

梁在，诸冈秀树．国际移民与发展:以中国为例［J］．中国劳动经济学，2006（3）．]该研究让人们了解到侨汇的另一个去向，即在国际移民汇款被寄回中国后又被重新征集后再次输出国外。其实该研究个案的投资规模还不算大，笔者曾经听闻在柬埔寨投资房地产的福州移民，在短短的四个月内先期投入已经达到10多亿人民币。他预期总的投入到柬埔寨的资金要达到70亿。当建议他其实可以利用他在柬埔寨已经购买的土地向银行贷款时，他摇着头说：“我们从不贷款，我们有的是钱，不就几十个亿!”可以说身处于侨乡的经营者丝毫不担心钱的来源问题。通过族裔内部的互助来有效地解决族裔企业家创业初期的资金紧缺问题已经在非华裔群体的研究中得到了证实，[

]但在华裔族群经济的研究来说还相对较少。该项研究证实，侨汇又通过一定的机制输出到国外进行跨国经营，而在这个过程中，侨乡的互惠互利和建立于道德基础上的强制性信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侨汇不仅可以对侨乡经济产生影响，还会对国外（非洲）经济发展产生影响，这个发现也为下一步研究侨汇的作用指出了一个新的方向（关于侨汇在跨国经营中的影响，本文将于第六章继续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