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隆冬,大雪飘飞,雾霭氤氲。周瑜等冒雪疾行,至东城,已近午后,经打听,知鲁肃居城南,又往城南。见有巨宅,绕以粉墙,墙外一排老柳,残而不断,犹如悬丝;有腊梅杂于柳间,开得正好,缕缕幽香随风轻逸,冷艳不绝;墙内朱檐碧瓦嵯峨而出,隐隐一派古意;有石桥横于短溪上,与巨宅相通,桥面积有微雪,了无足痕。
周瑜令随从暂止,过石桥,来至院门前,见大门紧闭,举手欲敲,忽闻琴声自院内出,铮铮然如泉出幽谷,随意而轻快。周瑜遂止,静立听琴。琴声渐急,如疾风吹树;又渐广,如水泻旷野。周瑜颇为心惊,似觉人在激流,不可禁止。正风涛满耳,琴声忽止,似乎弦柱俱断。
周瑜正不知进退,忽有人自内而来。片刻,院门訇然大开,一老者探头张望,见周瑜立于门前,笑道,不出子敬所料,果有人听琴!
周瑜忙朝老者一揖道,我乃居巢长周瑜,特来拜会鲁子敬。
老者大为讶异,问周瑜道,莫非舒城周郎?
周瑜笑道,浮名而已,不足为道。
老者迎周瑜入内,渐至后院花厅外,又见几树腊梅,遮窗映户,开得酣畅淋漓,不禁笑道,鲁子敬如此好梅,足见品格清高!
老者笑道,诚如卿所言,子敬清奇,不输梅花。
言毕,指花厅道,子敬候于此,卿可自往。
周瑜拾级而上,忽听有人笑问,来者何人,如此清俊不俗?
周瑜看时,见有青年男子立于厅外,冠冕堂皇,衣锦着秀,又颀长,面目清癯,知为鲁肃,拱手道,舒城周瑜冒昧而来,望勿怪罪。
鲁肃忙还礼,说周瑜道,我即鲁肃,正对雪抚琴,不料琴弦俱断,知有奇士来访,不想竟为周郎!
二人大为欣喜,颇觉一见如故。鲁肃执周瑜手,邀入厅内。周瑜见厅前设一几,几上置一琴,琴弦俱断,笑道,我若为知音,平生所幸也!
鲁肃亦笑道,卿之风雅,远胜钟子期;然我粗鄙,不敢自比俞伯牙!
二人相顾大笑。鲁肃请周瑜入座,命家仆置酒,邀周瑜对饮。
饮过数巡,鲁肃道,周郎踏雪而来,必有所告,望能尽言。
周瑜道,我为居巢长,然巢湖一带屡经兵祸,凋敝不堪,竟无粮以供部属所需。我知卿家道宏富,又乐善好施,特来借粮,无论多寡,万望周济。
鲁肃大笑道,我有粮两囷,每囷各三千斛,愿以一囷与卿,如何?
周瑜大喜过望,忙施礼道,子敬如此慷慨,我毕生当记此恩!
鲁肃道,卿不图另一囷,我已知足。卿既来之,我本应倾其所有,无奈另一囷乃我与乡人共有,故不能尽予。
周瑜道,我虽不敢称义,亦非贪婪之辈。不知卿所谓与乡人共有,何意?
鲁肃道,东城景况与居巢无异,兵祸连年,天灾不断,乡人每有断炊之窘。实不相瞒,我家有良田千顷,屯粮十数囷,俱已周济乡人。今唯剩两囷,留一囷,欲与乡人共度荒年。
周瑜颇为不安,起身辞谢道,既如此,我岂能夺人口中食!
言毕,欲走。鲁肃指几上琴道,我与卿一见如故,又梅花尽开,大雪盈门,如不痛饮,岂不有负此琴?
周瑜不再辞,复入座。鲁肃召家仆,嘱其邀周瑜随从入内,待以酒食,尔后押粮先回。
饮至半酣,鲁肃说周瑜道,公瑾雄姿英发,清俊脱俗,何故委身袁术?今天下英雄纷起,可助者多矣;而袁术不过竖子,卿为其僚属,岂不明珠暗投?
周瑜叹息道,所以如此,实乃情非得已。我父早丧,不能自立,每赖族父照应。今袁术以族父为人质,我若违,袁术必加害。
鲁肃道,神骏困于栏,虽志在千里,不能奋蹄。周郎今日,与此何异!
周瑜道,我与孙策情同手足,待族父脱桎梏,我必归孙策。
鲁肃道,孙策败陆康,逐刘繇,夺会稽,人称有项籍之勇;我孤陋寡闻,不知其人究竟如何?
周瑜道,孙策勇决豪迈,大气磅礴,堪称千古俊才,犹恐项籍不能比。我与之相识甚早,颇知其胸怀壮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虽阖闾、夫差难以相提并论。
鲁肃道,以周郎之才,竟如此叹服,足见卓绝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