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峦也很自觉,早就拖着枕头站在门口了。
他熟练地手脚并用爬上了陶萄那床腿特别高的木板床,把自己那小金鱼图案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姐姐的斑点狗枕头旁边,返回身,趴在床沿,把自己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瞄到旁边陶萄那被撂得恨不得一只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底朝天的小拖鞋,也费劲地伸手捞回来。
摆好,对齐。
他满足地看了两眼,才乖乖躺下。
夏天睡的麻将凉席终于被收起来了,床板上铺了两层旧棉褥子当床垫,床单也被郁阿姨换上了白底粉条纹,还印着一簇簇大花的老粗布床单,这种粗布摸起来明明手感粗粗的,但却一点都不扎人,洗多了,还有种特殊的柔软。
这种布料陶萄很喜欢,夏天铺透气,冬天睡又暖和。
秋雨淅沥沥,陶萄趴在小书桌上写汉堡的配方,她决定做小汉堡,个头比肯德基的小一圈,大概巴掌大,那包的鸡肉和用的面包胚就少,成本也就下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她家没有刻意调整,虎皮卷的销量也在直线下滑,她已经和陶广志说了想做汉堡的事儿,白天也听见陶广志打电话给养鸡场,商量着批发鸡肉的事儿。
汉堡之前正好全家人都去吃过,陶广志也没有惊异陶萄有这个想法,反而还觉得她真是善于观察生活,真是会举一反三,天才!他不知几百次在心里这么想。
那什么肯德基的汉堡,他也吃了,不就是圆面包对半切开,往里面夹两片生菜,再搁个炸鸡,挤点儿沙拉酱么?做汉堡比做虎皮卷简单多了,陶广志近来对自己的手艺也颇为膨胀,大手一挥:“陶萄这主意好,这东西方便,那我们也卖。”
陶萄看着她爸,真是欲言又止,也没当面打击他。
今天一上楼,她就赶紧回忆着肯德基的口味,把炸鸡裹粉、油炸几次,面包胚的做法都写了下来,最重要的是特制沙拉酱要怎么调……这配方她不打算一开始就交给陶广志,写出来是为了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准备做的时候和他一块儿做,关键时候提醒他就行。
郁峦不知道姐姐在忙什么,但姐姐每天写完作业都还会忙一会儿,他本身也不是吵闹的人,便安安静静地躺着,望着台灯下陶萄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雨其实不大,但落在延伸出来的雨棚和防盗窗上,就会发出比雨滴力量更大更吵闹的声响,他听着渐渐不再让他恐惧的雨声,心情很平静。
他最讨厌下雨了,不仅仅是因为打雷耳朵疼,还因为每次一下雨,他就会梦见爸爸被压到车底下,雨水把红色的血一圈圈冲出来的场景。
很小,他就开始重复地做这个梦。
他一直都很害怕。
小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总是哭总是哭。
妈妈以为他闹觉,还以为他肚子疼,总担心地带他去诊所取药看病。
从诊所回来,妈妈还会被阿嫲骂,说她浪费钱不会带孩子,带出一个药罐子病秧子。
他后来连哭都不敢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可因为还会梦见,他连爸爸这个词语都有些害怕。妈妈有时会悄悄地说,以后等他愿意了,可以叫陶叔叔爸爸。
郁峦不太情愿。
可他不是讨厌陶叔叔。
现在,下雨天,他又能捏着姐姐的头发尖儿睡觉了,睡不着时捻在两只手指头里,轻轻搓一搓,很快就睡着了。
姐姐总埋怨她的头发都被他搓分叉了。
这是骗人的。
他有一天瞪着大眼睛,每一撮都仔细看过了,明明没有分叉。
他便又放心地继续搓搓姐姐的毛毛尖。
梦里也再也没有黑沉沉的天、血水和轮胎比他还高的可怕大卡车了。
取而代之在他梦里重复的场景,是暑假。
姐姐、饶莉莉、张家明带他去黄伟杰家的鱼塘捉蝌蚪,那会儿天特别蓝特别亮,太阳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也滚烫地照在他们身上,却忽然就下起雨来了。
雨点还不小,噼里啪啦砸下来,张家明最先跳起来,说完了完了,我妈要骂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折了池塘边上生长的大叶子顶在头上,那叶子比洗脸盆还大,摸上去毛茸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