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丽抬起疲惫的双眼看着周立昌,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脸色露出难以启齿的羞惭之色。
周立昌柔声细语劝了两句,让她有事就说,组织上和他个人能帮忙的,一定会全力帮忙。
王雅丽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快咬烂了,才终于下定决心,声如蚊蚋开口,“罗文斌他,他要和我离婚!”
周立昌没听清楚,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王雅丽说的离婚,不由得惊讶非常。
这年头,离婚可是个天大的事儿,况且,这夫妻两口子一直感情甚笃,即便是一直没孩子,也恩爱如初,对了,两人没孩子,那就是因为孩子的事情想离婚。这倒也正常,有些夫妻,在一块的时候怀不上,但是分开各自找了对象,却都能生孩子,这是医生都没有办法解释的事儿。如果因为这个问题想分开,对两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坏事。
他这人,虽然岁数不小,但思想还是先进的,没有从一而终,夫妻一旦结婚,就得绑在一块过一辈子的想法。
不过,显然王雅丽是不同意离婚的,周立昌便说:“王雅丽同志,您先别着急,先喝点水,缓解下情绪。我们都没听说这事儿,是罗文斌同志跟您提的,理由是什么?”
要想离婚,流程说来是有些复杂的,尤其是工艺美术局这样有涉外业务的单位,职工恋爱、结婚、离婚都是要打报告,进行政治审核的,因为这不仅仅是私事,也是公事。
如果离婚的话,罗文斌先得打报告,说清楚离婚的缘由,然后由组织处介入,启动调查,由组织处的同志们出面,分别找夫妻双方谈话,了解离婚的原因。之后是进入到调解阶段,经过几轮调解后,如果实在调解不成,才准予离婚。
王雅丽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他之所以还没有跟组织上递交申请,是因为还在做我的工作,他希望我跟他一起,欺骗组织。如果组织上知道他离婚的原因是生活作风问题,那不光不会同意离婚,他的前途也没了。”
这话一出,周立昌直嘬牙花子,既震惊又为难。震惊的是罗文斌这么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对妻子关爱有加的老实人会出现生活作风问题,为难的是,王雅丽这一句话中,给罗文斌定了两种罪名,欺骗组织,生活作风有问题。不管是哪一种罪名,他都别想好了。
周立昌脑子里头迅速权衡利弊,是先稳住王雅丽,让她明白如果这事儿传出去,对罗文斌的名声和前途影响非常大,还是公事公办,继续询问下去。
忽然,他联想到了,唐铮跟他提过的,说是最近罗文斌工作状态不对,想要换一位情报员的事儿。
瞬间,他做出了决定。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生活作风问题?王雅丽同志,你的意思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王雅丽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出血量有点大,沾到了牙齿下,配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分外渗人,禁不住提醒道:“生活作风问题可大可小,你反应到我这里,查证属实的话,罗文斌最少也要吃个全局通报,2年之内不能参与评职,不能获得任何荣誉的惩罚。”
王雅丽点了点,说:“我知道。”
血水又沾到了嘴唇上,周立昌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抽屉里成摞的手纸上掀出两张,递给王雅丽,“擦擦吧。你这样……不管罗文斌怎么着,你的日子得过下去,不能为个男人就糟践自己。”
王雅丽接过卫生纸,感激地朝着周立昌道谢,将嘴唇上的血迹擦干净,满嘴的血腥味,让她有些反胃,但还是忍不住了,接着说:“我没有欺骗组织,我说的都是真的,罗文斌他,他欺人太甚!”
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罗文斌的种种,她就呼吸急促,但缺氧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脖子带动着下巴,不自觉往前一抻一抻的,好像随时会窒息过去的样子。
“你别激动,别激动,小口呼吸,慢慢说,你放心,不管怎么着,还有组织在,还有我在,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周立昌真怕王雅丽再厥过去,连忙安抚她。
王雅丽听了这话,小口呼吸着,不多一会儿,好了许多,开始和周立昌讲述着这一多月来,罗文斌的变化。
从某一天开始,他回到家后,面对王雅丽时,就没了往日的温柔体贴,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一问,就不耐烦地说是在单位加班。
王雅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只以为是最近工作忙,压力太大了。罗文斌有时候会抱怨,跟着唐铮这样的领导,有前景是有前景,但太累了,他自己的能力太强,就要求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他是拼尽全力,才能跟上领导的脚步。
可是如此过了一周,罗文斌的情绪不光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他开始对王雅丽不耐烦了起来,嫌这嫌那,不是菜咸了,就是衣服没洗干净,甚至嫌弃她长得不好看,但是如此这般发了脾气后,又会马上道歉,说自己在单位很不顺,感觉好像是被唐处长边缘化了。
王雅丽能够理解罗文斌,不光没生他的气,还温柔以待。但是后来的某一天,罗文斌半开玩笑地提起了离婚的事情,笑说,两人没有孩子,以后老了没人管,要不然,离了婚,各自再组建家庭好了,哪怕有一个能生个孩子,将来也能把另一个人也养活了。
王雅丽心头大惊,孩子的问题两人都已经说好了,再试两年,如果还是怀不上,就去农村抱养一个。抱养孩子的家庭很多,生恩不如养恩,从小养大的孩子和亲生的没有区别。可罗文斌却忽然这么说,她意识到,罗文斌或许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自此,她才开始对丈夫产生了怀疑,疑心罗文斌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对于自己产生这种猜测,她是内疚的,罗文斌这些年对自己多好啊,是朋友眼中好丈夫的典范,即便没有孩子,还一如既往。
可是,怀疑一旦产生了,她就像是魔怔了一样,觉得罗文斌身上到处都有别的女人的痕迹,肩膀上的长发、若隐若现的香味,都侵蚀着她的心,但在几乎要证实了自己猜测的时候,她退缩了。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他,离不开他,所以,清醒着就不如装糊涂。
可是,她想装糊涂,罗文斌却不肯。
那天晚上,罗文斌再一次晚归,王雅丽在床上装睡,被他叫了起来。
她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却在看到罗文斌眼睛里头的决绝和冷漠的时候,装不下去了,她的手开始发抖,意识到,大概有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要发生了。
罗文斌跪到了她的面前,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后,说自己对不起他,说自己跟别的女人产生了爱情,希望王雅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能够成全他,跟他离婚。
王雅丽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罗文斌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瓮瓮的,听不真切。一度以为自己是梦里头,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一个人的情感怎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变了呢?
一宿的时间,浑浑噩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屋里头已经大亮,回想起昨天的事情,依旧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做梦,直到看见了桌子上留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