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秋芬和家里头的事情,颜冬至都知道,两人一直通着信。以前,他和大姐是站在一起的,同仇敌忾,不过,最近他开始重新思考以前的事情,这才发现,这样的婚姻,带给大姐的,只有苦难。他想,大姐是不是也如同自己以前那般,因为叛逆,非要跟家长对着干,所以才执意嫁给宋建国,又因为始终不肯服输,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所以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远呢?
他有没有办法拉颜秋芬一把,让她也和自己一样,清醒过来呢?
在被父母断绝关系的那段时间里头,颜秋芬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是回来后知道了小阳的事情,碍于父母对于她的态度,一直没去看看她,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唯一的姐姐,父母能放弃她,自己不能。
还有老宅那边,他也应该回去看看的。他是长房的长孙,奶奶从小就最疼他,这些年来,也给他写过信,寄过钱、寄过东西。不过,因着母亲跟奶奶的多年不往来,一直拖着没去,要是再不去,他就要回去陕北了。
将水盆放下,甩甩手上的水珠,就看见在正院玩耍的小阳“噔噔噔”穿过身边,径直往屋里头跑去。
屋里头传来孟淑梅的声音:“和大寨打架了?怎么躲到床里头去?”
颜冬至这两天和自己的亲外甥逐渐亲近起来,正好回屋看看小阳到底怎么样了,却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冬至?”
颜冬至猛然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瘦巴巴、脸色黄暗的女人站在门口。
“大姐?”颜冬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这个五官相像,但苍老了好几岁的女同志,“你怎么,你怎么成这样了?”
“冬至,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颜秋芬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回来有十来天了,还没顾上去看你,你……”颜冬至说着,回头往里屋的方向看了眼,不知道该不该叫人进来。
这会儿家里只有孟淑梅和小阳两个人。唐铮接颜春光看歌舞剧去了,隔壁大院的邻居相中了颜国柱打的柜子,出钱想让他帮忙也做一套,他答应了,跟着去看木料了。
颜秋芬眼睛泛红,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大姐现在是不是特别难看?这段时间里头,发生了许多事儿,我还顾得上给你写信。”
屋里头的孟淑梅自然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也就明白小阳躲进床里头的原因,她叹口气,对着躲进自己小床里面的外孙说:“放心,不会让她把你带走的,她也不会想着把你带你,我要了她和你爸一半的月工资,她要是不能把这笔钱要回去,你奶是绝对不同意你回去的。”
小阳听得懂孟淑梅的话,点了点小脑袋,但是仍旧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动不动,还把挂着当隔断的布帘子盖到自己身上,起到掩耳盗铃的作用。
孟淑梅一下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又叹口气,走了出去。
颜冬至:“姐,你咋成这样了?是不是宋家人欺负你了?”
颜冬至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从屋里头传来的脚步声,立时闭上嘴巴,侧身站着,看向走出来的孟淑梅。
孟淑梅的目光冷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向颜秋芬,“还不到给抚养费的日子,你过来做什么?”
颜秋芬的眼睛更红了,她知道孟淑梅讨厌动不动就掉眼泪,所以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说:“妈,我过来看看小阳,从他离开后,我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太想他了。”
孟淑梅:“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口口声声想他,却过了一个月才想起来看他。”
一提这茬,颜秋芬就更加委屈了,强忍的眼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胡乱擦了一把,迎视着孟淑梅,说:“我之所以才来,是因为我流产了,我的孩子没有了。”
颜冬至脸上立时浮现出了不忍之色,转头看向孟淑梅的目光之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孟淑梅却并没看他,一边嘴角翘起,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这么说,你这一个多月都在家里头坐小月子来着?”
颜秋芬流产的事儿,她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颜秋芬用这事儿当借口,不用想,肯定是宋建国教她这么说的,想要博取同情罢了。
颜秋芬顿时无话可说,她在医院脱离了危险后就出院回家,本来打算好好休息几天的,可是看到丈夫因为工资被提前支走,未来三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以后每个月还要分出一半工资去,而被公公婆婆打骂,她就爬起来去上班了。
瞧颜秋芬的表情,孟淑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颜冬至关切地打量着大姐,小声插话,“姐你现在怎么样?我听人说,流产很伤身的。”
颜秋芬感激看了眼弟弟,说:“我现在没事儿了。”
瞧她这个样子,也不像是没事儿的。颜冬至还记得自己离开之前,颜秋芬的样子,比同龄的女生高一些,胖一些,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两只辫子又黑又亮,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后面追随着。
那时候,他站在大姐身旁,都觉格外有面子,可是现在呢,生活的不如意都刻在了脸上。
颜秋芬又转向孟淑梅,恳求着说:“妈,让我看看小阳吧,我想他。”
孟淑梅倒没再阻止,朝着屋里头喊着:“小阳。”
同时,目光往颜秋芬空荡荡的双手看去。
颜秋芬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去,嘴唇蠕动,讷讷解释着:“我的工资也被您支走了,我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
说到这里,心里头的委屈又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