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和唐铮结婚了!1975年
1975年1月1号,元旦,星期三,天气晴,风和丽日。
今天是颜春光和唐铮结婚的大喜日子,一大清早,甜水井胡同三号就热闹起来。红纸剪成的“喜”字贴满了整条胡同,大门口贴上了对联:“东风浩荡气象新,红日东升山河壮。”一波一波的小孩子跑进来要喜糖吃。
额间点了个红点,穿着一身簇新衣服的小阳十分大方地让孩子们排成排,一一分着糖果,小嘴巴也不停:“我小姨和小铮叔叔今天结婚,让你们沾沾喜气。”瞧见给过糖的孩子又来排队了,立马嘟着嘴训斥,“领过的不能再领了,你多吃一个别人就没得吃了。”
今天,好似全小街街道的孩子都闻风而来,有好多孩子,他根本就不认识,十分担心小铮叔叔带过来糖果不够分。
孟淑梅今天也是一身簇新的衣服。外面是挺刮的藏青色毛料上衣,小翻领里面,露出深红色的毛衣来,抹了头油的头发用黑卡子卡在耳朵后面,像个女干部一样。笑容仿佛焊在了脸上,热情又耐心地招待每一位过来的客人,这些都是街里街坊过来随礼的。如今讲究一切从简,礼上得也不高,五毛就算是顶不错的了。
凤姨今天调了班,过来帮忙。她算数好,认识的人多,便被孟淑梅委任为礼房先生,帮着记录礼金。她儿媳妇关小洁,马志国的妻子周凤英都帮着陪客。
粮食都是定量的,谁也没有余力办婚宴,供应这么多人吃饭,有人过来送个礼就走了,有人则留下来喝喝茶水,等着一会儿送新娘出门子。
颜国柱也没闲着,负责接待男同志们。闺女结婚的消息他没在厂里宣扬,但却传得尽人皆知,从前两天开始,就有熟悉不熟悉的厂里同事来找他,给他塞钱说是要随礼,他知道这都是唐铮的关系,怕对他有不好的影响,就一概没收。就在刚刚,雕漆厂从书记到厂长、副厂长,几乎所有的中层以上领导都过来了,一时间弄得他措手不及,幸好有马志国、高达明这些擅长交际的人在。
家里头的几间屋子都摆了桌子凳子,院子里头搭了棚子,自家的炉子上,正院几户人家的炉子上都烧着热水,这才能供应得上这些人的茶水。
蔡小花、王向梅、马彩云等几位女同志,帮着招待客人,指引座位的,帮着灌暖壶的,帮着打支应的……人人都有活干,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与此同时,这场婚礼的新郎和新娘正坐在小街街道办公室里面。
今天是元旦假期,理应是放假的,但街道革委会主任周志海听说两人要领证,愣是今天安排人过来加班。
按照计划,颜春光是打算跟唐铮赶在工作日领证的,可周志海一再强调已经安排好了人,要是执意提前领证,就是不给他面子,周志海到底是小街街道的书记,不好把他得罪了。更重要的是,她也希望自己的结婚证上,留下的是这个周而复始,一年之初的日期的,于是,就接受了周志海的这份好意。
不大情愿的办事员比他们早一会儿来的小街街道办公室。她被周志海安排过来加班,自然是不情愿的,昨晚上在家里头骂了周志海一晚上,捎带着,对颜春光也不满意,觉得好好的小姑娘嫁了个大干部就染上了官僚作风。
这会儿,瞧见一对儿年轻男女并肩走进来,男的俊女的漂亮,一对璧人,着实般配,叫人眼前一亮,赏心悦目,脑子里立时闪现出来一个成语,叫做“蓬荜生辉”,心情也不由得愉悦起来。
这位办事员也算是熟人,颜春光朝着对方微笑了下,称呼一声后,说:“麻烦您了。”说着,打开唐铮随身带着的包,从里面拿出两个贴了喜字的纸包来,递给办事员,“给您带了些糖和饼干,带回去给孩子吃。”
办事员本就缓和了的心情更加愉快,假笑变成真笑,客气地推辞着,推辞不过才将两个沉甸甸的纸包接过来,不好意思地说:“给我带了这老些,也挺贵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们小两口太客气。”
“小两口”这个词听得颜春光脸上一热。唐铮一直翘着,不肯放下来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客客气气地说:“麻烦您了。”
办事员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放假在家也没事儿。我认识春光也得三四年了,一转眼,都结婚了,看着你们两个,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恭喜你们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颜春光羞涩地笑,摆弄了下头上的红色发卡。
这是唐铮上次从广州带回来的,塑料发卡上绷了一层大红色的绒面,绒面上层层叠叠出梅花的形状,别致而漂亮。
带回来后,她就想到了这枚发卡的用途,一直放在抽屉里,留到今天。
此时的她,将头发散了下来,齐肩的头发又密又黑,垂在耳朵两侧,显得十分温柔。
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大日子之一,早晨起来后,就梳洗打扮,换上了崭新的大红色羊毛衫、藏青色毛呢裤子和棉皮靴后,坐在书桌前,整理头发。
先是按照原来的样子,梳了两个小辫子,又觉这样的日子,得有所改变,就尝试着将头发披散下来,但她很少这样梳头发,在镜子里头左照右照。
她的皮肤白而细腻,不需要擦粉,脸色红晕健康,也不需要涂抹胭脂,最后只用口红在嘴巴上涂了淡淡的一层。
装扮好了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梳头发有些别扭,想着,还是别改变了,维持原样更保险。
孟淑梅却连声夸赞她这样梳头好看。对于父母的夸奖,颜春光向来是不大相信的,他们眼中的自己,总是像照相馆里头洗出来的彩色照片一般,把人脸上的斑点痦子都给去了,又给加了红脸蛋和红嘴唇,都是美化过的。
不过,等到唐铮过来接他,瞧见他眼中的惊艳,移不开的眼神,趁人不注意就要摸摸手、搂搂腰的样子,那些因着换了新的头型而带来的不自信一扫而光。
今天,她将成为他的新娘,他的感观最重要。
作为她的新郎,也把颜春光的观感放在第一位。按照她的要求,上身穿的是他第一次来家时穿的那件皮质大衣,头发短了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了两岁,英气逼人,俊秀非常,站在那里,渊渟岳峙,光看着他,心脏就“砰砰”直跳,所有美好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唐铮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子来,里面是两个人结婚所需的各个证件。
按照现如今的规定,小两口户籍都在燕市的,到女方户口所在地街道领取结婚证。
牛皮纸袋里头,有两人的户口本、单位开具的介绍信和婚姻关系说明。
两人的结婚申请,在唐铮秋季广交会后回来就递交上去了,国棉一厂在收到申请后,找了颜春光获悉了唐铮的成分、工作情况等,就批准了,而唐铮的审核则十分严格。
首先,跟唐铮本人谈话,了解和颜春光相识、相恋的过程,之后来到国棉一厂和小街街道,针对于颜春光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而后面约见本人,对于她的政治立场、思想观念做了更加直观的评估,这才同意了唐铮的结婚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