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歃血为盟
1960年,早春。周德山和他最敬爱最信赖的有喜哥哥背着简单的行李,冒着穿石河上刺骨的寒风从穿石渡搭乘刘一爹的渡船过河后在东村搭乘汽车,去省城长沙。周德山一路颇有几分欣喜,这是他第一次和他的喜哥哥出远门。上次去长沙看望姐姐是他大病初瘉时,一个人去的,一路上,好不孤单。没人和他讲话,他也不和别人讲话。讲话太费劲,扯着嗓子吼,别人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别人好大的声音,他也似乎只听清了七分。好在姐姐和姐夫,把如何去长沙他们家的路线,都在信中做了详细讲解。姐夫尤其细心,还为他画了张清晰的路线图。一路上,他把保存得很好的姐姐来信和姐夫画的路线图,认真看了许多遍,如何走,哪里乘车,哪里下车,他已经记得十分清楚,不必再问路人。何况他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高中生,即使第一次出远门,也没啥好犯怵的。
只是一路上,太多的人聚焦自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他们盯着他的脸逡巡过没完,还不放过他各种神情和站姿。真叫人厌烦。他有些许害怕,是我脸上有麻子,还是我身上有刺蓬?他搞不懂这些看他的人,有毛病吧,他也懒得去理他们。要看随你们的便,他把头低了下去,或是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那些田野山川。这回就不同了,喜哥哥可以一路地照抚着我。我也可以一路上和喜哥哥打讲,我有好多好多的心里话,要告诉喜哥哥。还有心中一直隐藏的一个秘密要趁这次问问喜哥哥,好多次想问,可话到嘴边就又吞进肚里去了。这次一定要问清楚,要不心里始终不踏实哩。
周德山一路走一路想着,有喜哥哥只比我大半岁,他怎么就这般沉稳呢?有喜哥哥他不像我这个德德弟弟恁般单纯,即便我心里有事,也藏不了三两分钟,过后又云淡风轻,无事一般。有喜哥哥活脱脱就像穿石河两岸那一座座巍巍耸立的青山一样,只有当飓风猛烈地刮过山头,滂沱大雨浇透了山中的草木,汹涌的洪水冲击拍打山脚的泥石,那座座青山才轻呼低啸,回声厚重。周德山常常觉得喜哥哥宽广的胸膛装着亘古连绵的千秋史,他似乎一眼能阅尽大千世界的五洲风雲呢!有喜哥哥此刻随舟载车行,眯濛着一双大眼,他在想什么心事呢?
离开了穿石渡,刘有喜可以暂时不去想,今春如何继续协同陈福中书记、肖汉明和刘定邦还有德德弟弟等等队上一干人,解决粮食种子,社员口粮,生产自救等诸多难事。他甚至是尽可能不去想自己心爱的妻子爱莲,大概六月底就会临盆生产的事,但能不去想吗?她们娘俩跟着自己可是太受苦了。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东西补充营养?啥都充了公,就连姆妈偷偷喂养的一只下蛋鸡,想等鸡下的蛋来补充下爱莲怀孕所需的营养,年前也被彭痞子偷去杀吃了。他还威胁姆妈,说是就算去告状,都告不赢。别人家的鸡都充公了,你家怎么就能偷喂?姆妈气得躲在屋里,哭天抹泪的,还无处申诉。
过年前陈爱莲的五哥,来了一趟。他拿了十个鸡蛋和一包古巴红糖来看妹妹。饭都没吃就打道回府了,他们那边日子也不好过。陈爱莲的母亲,得了水肿病,腿肿得像小水桶那样粗,连走路都困难。这十个蛋是五嫂永州城里的姐姐,送给五嫂的,说是给五嫂的儿子补补身体,那伢子太瘦了,一岁半了,还不能走路。五嫂跟姑子爱莲最是要好,又是初中时的同学。她狠狠心,没舍得给自己的儿子吃,留给有身孕的爱莲吃。那一包古巴红糖,是四哥托人在黑市上买的,花了高价钱啦。刘有喜一想到陈爱莲,心里就隐隐着痛。他始终就感觉,眼下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最心爱的爱莲啦。说好给她一个体面的婚礼,结果呢?人家爱莲不但看问题准,知道所谓象样的婚礼,不过是刘有喜自己一厢情愿而已。结果人家爱莲深明大义,一场移风易俗,朴素而热闹非凡的婚礼,不但得到上级领导高度赞扬,还羡煞了多少年轻恋人。
而且,自爱莲到穿石学校教书以来,穿石西村学生们渡河的安全,得到前所未有的保障。爱莲她办法是真多,她把穿石渡西村,所有在穿石渡学校读书的学生,按年级分成若干小组,选出组长负责自己组的同学安全渡河。早上上学时,船到了东岸,清点人数后,排队去往学校,她则只负责询问组长。下午放学,她则只交代组长在渡口乘船时间和注意事项,由组长带领组员渡船后,向她汇报具体的情况就好啦。她这一办法,深得学校校长及各年级班主任的称赞,因为这解决了他们以往最担心,也是最头疼的,上学放学的安全问题。这一办法更得到了学生家长们的千恩万谢,他们把伢们崽子托付给陈爱莲老师,可以放一万个心了。联想起年前复收庄稼的事,刘有喜心底里,那是对爱莲的这些做法,佩服到家了,她的这些办法是如何想出的呢?
刘有喜又想起捉刘癞子的事情,那可是又惊又险。刘癞子尽管是得到了上天的报应,但余腊梅却生生被这个畜牲毁了,余腊梅至今仍痛苦万状,羞于见人。尽管肖桂秋这段时日,为余腊梅走出被**的恶梦,而做了太多太多被山民邻里称道的事情。刘有喜一路梳理着他回穿石渡,近两年来的过往,心底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况味和苦楚。
“喜哥哥,你想什么哩,这样专注?”周德山望着有些凝重的刘有喜问道。
“没想什么,德德,咱们毕业回乡还不到两年,我怎么感觉日子过得这么慢啰,我的心都跟老人的心似的,好像历尽了沧桑。你呢?”刘有喜侧脸问周德山。
“我也觉得日子在捱一样,经历这么多的事,我始终就有度日如年的感觉。刚开始人民公社成立的时候,我们被抽去助勤,宣传公社化的那些灿烂前景,我心里十分激动和兴奋,也感觉蛮新鲜的。可现在竟然连饭也吃不饱……”周德山望着他信赖的有喜哥哥说。
“喜哥哥,就快到长沙了,我心蹦跳得厉害,我好怕我姐夫出事。前年高等校‘拔资产阶级白旗,’去年政府机关‘反击右倾机会主义’听说各单位都分配了抓右派的名额,有些单位的人还互相捡举对方是右派,抓了好多右派呢。我姐夫出身不好,平时又只钻研他的医学,唉!不知道他真的出事没有,不然的话,他这大半年的怎么就不来信哩?”周德山忧郁着一张漂亮的脸,对信赖的有喜哥哥说了长长一串话。
刘有喜接着周德山的话说:“德德,你应该晓得,抓右派的运动早在57年就开始了,开始提得很严重。说是一场大战,不打赢这一仗,社会主义就建不成。我们快毕业的时候,毛主席两次强调,要插红旗,辨别风向。《人民日报》的社论和《红旗》杂志发刋词,都强调:任何地方,如果还有资产阶级的旗帜,就应当把它拨掉,插上无产阶级的旗帜。我们去公社助勤时,中央八月的北戴河会议决定:要积极开展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教育运动,大搞群众运动。为保证各项工作的跃进,必须采用‘拔白旗、插红旗’的工作方法,对‘右倾保守思想’进行严厉批判。去年庐山会议后,在政府机关普遍开展的‘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听说被重点批判和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干部党员,有300多万人哩。
因为我们在乡下,穿石渡那地方偏僻,消息不灵通。所以,这些运动在我们那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在姐夫他们的城市里,可是闹得轰轰烈烈哩。你经常问我,你姐夫姐姐,怎么三个月都不来信。我当时怕你和干爹、干娘他们着急,我跟你们讲,没什么事,其实,我也着急,我也担心姐夫,会不会在单位被‘拔白旗’或抓右派?加上姐夫他父亲是国民党高官,他父母和两个姐姐又去了台湾,这些敏感的历史问题,往往容易被一些人拿来做文章呢。”刘有喜接着周德山的话又讲了一长串话。
“那又怎么搞唦,要是姐夫出了事……,唉,姐姐嫁过去没三年,憨憨还那小,姐姐又有身孕。”周德山带哭腔地对刘有喜说。
“没什么怎么搞,看情况再讲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但愿我们是瞎担心,姐夫也许平安无事哩。”刘有喜安慰周德山。
“我前年那场大病痊愈出院后,我姐姐刚生憨憨不久,姐姐姐夫接我去他们家住过一段。姐夫他为人太忠厚哒,根本就没什么诫备之心。姐姐好多次都劝他,做人也要晓得转弯,凡事都莫太认死理,但那有什么用,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姐夫他就是那样的个性。好在学院的人大家都了解他,对他的教学和医术都佩服,所以,他在他们学院威信较高。但我也好多次听姐姐跟我讲,他们同系同科室,一个叫陈志江的人,好象很阴损,经常找姐夫的事,搞得姐夫很无奈,但又没一点办法。”周德山慢慢跟刘有喜说了些姐夫的情况。
“是呵,君子好交,小人难缠。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是要提防啰。”刘有喜说。
舟载车行,辗转奔波,周德山来过一趟,还算是路熟吧。到忆花姐姐家,已是万家灯火时分。姐姐挺着个大肚子,正在招抚憨憨吃饭。见到舅舅进门,憨憨迟疑了一下,马上:“舅舅!舅舅!”起身就赴到周德山怀中。
周德山,“啵啵啵”一连亲了小憨憨几口,对憨憨说:“憨宝,舅舅想死你了,你想舅舅不?”
“我好想舅舅呀,爸爸不在家,妈妈想爸爸,总让我一个人玩。”憨憨摸着周德山的脸,亲昵地对周德山说。
“有喜,德德,你们怎么会有空来啰?你们先坐下,我去搞饭去。德德,给你喜哥哥泡茶。”周忆花看到刘有喜和她最痛爱的弟弟,高兴万分,眼中闪着泪花,笑着问刘有喜和周德山。
“忆花姐姐,刚过了年,春播还没有开始,队上不太忙,我就和德德来看看你们。姐夫呢,姐夫不在家?还没有下班吗?”刘有喜问。
“哦,姐夫他有事去哒,等下跟你们讲,你先喝杯茶吧,我去搞饭去。”说着撩起围裙擦了擦眼睛,走出门去。
文湘河结婚后,在学院筒子楼分了一间房子,备课吃饭睡觉都在房间。做饭就在门口走廊里,洗菜洗衣在自来水间,洗澡就从家里提了热水,分别去自来水间靠墙一排的卫生间。卫生间不分男女,谁进去如厕、洗澡就在里面插好门栓便是。不一会的功夫,周忆花便端着饭菜进屋来了“有喜,实在对不住,不知道你们会来,家里也没有什么菜,对付吃一餐吧!”周忆花十分歉疚地对刘有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