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昂起头,迎着满朝文武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朗声道:“回圣人,左相忧心龙体,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则,洛阳虽有天险,可从汴州退往洛阳,沿途数百里皆是平原旷野!胡人最擅轻骑追击,我军若弃坚城而走,一旦在野外被敌骑咬住,大阵一散,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圣人才是真正置于万劫不复之死地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赵佶刚刚升起的逃跑幻想。
他面容一白,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在旷野中被狰狞胡骑追杀的惨状,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竟觉得秦桧所言句句戳心。
“那你以为当如何?”赵佶急切地问道。
“臣以为,汴州城高池深,钱粮充足。我军当谨守汴州,据城死战,此乃保全大局之正道!”
立于殿中的赵充国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冷眼看着秦桧沉声道:“听秦中丞此言,莫非是赞同老夫的中策?”
秦桧转过身,对这位手握重兵的三朝老将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将军的中策稳重如山,晚辈自然是钦佩的。不过……”他话锋突然一转,“晚辈在这中策之上,却想做一点小小的修改。”
“我大汉重兵固守汴州,确能保一时无虞。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秦桧转过身,重新面向龙椅,抛出了他那惊世骇俗的“妙策”,“臣请圣人明鉴,胡人五部虽号称联军,实则各怀鬼胎,利尽则散。如今鲜卑与契丹在外阻击徐将军所部,而兵临我汴州城下的,却是女真以及建州、吴三桂。”
秦桧继续道:“胡人贪财好利,南下无非是为了劫掠。我只需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并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出城,持金银玉帛,暗中与女真单独议和!”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犹如炸开了锅一般,怒骂声音此起彼伏。
“议和?你竟敢言和!”赵充国虎目圆睁,须发皆张,指着秦桧怒斥道,“胡骑践踏我江山,杀我百姓,夺我城池,你竟要向这等虎狼之辈摇尾乞怜?”
秦桧不慌不忙,甚至根本不去看暴怒的赵充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佶,声音越发高亢:“圣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不仅要议和,还要许以他们重金,甚至……割让河北数州之地作为诱饵!只要女真人肯退兵,我朝便可顺势与他们结为盟友。届时,我们再以利诱之,驱使女真、建州等部调转马头,北上与徐都督的大军一同夹击那正在阻隔黄河的契丹与鲜卑!”
他猛地一挥衣袖,仿佛很是自信。
“以夷制夷,驱虎吞狼!如此一来,既解了汴州之围,又让胡人自相残杀,我大汉之困局,两难自解!”
秦桧这番话音落下,大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直臣们痛骂秦桧毫无廉耻、丧权辱国;而那些本就畏敌如虎的臣僚,却在惊愕之余,暗暗盘算起这等“兵不血刃”的苟且之计。
赵充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便将这等献上蠢策的奸佞一剑劈了,只恨无兵刃在身。
而龙椅上的赵佶,眼中却逐渐泛起了一丝病态的亮光。
他似乎在秦桧这番无耻的诡辩中,看到了一条既不用交出兵权,又不用去旷野中逃命的苟安之路。
他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五部使臣在汴州耀武扬威时的情景。
那时,他硬撑着脸面没有答应胡人那看似苛刻的赎买条件。
如今想来,赵佶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胡人铁骑真能兵临城下,当初别说是百万岁币,就是把整个河北拱手送给他们,只要能换来自己安坐深宫、继续醉生梦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此事……”赵佶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定调,但又把目光投向了刚被秦桧否定的严嵩身上。
秦桧的献策显然绕开了严嵩,并未和他有过什么事先的沟通,而现在,赵佶想看看严嵩会对他这位好门生如何看待。
只见严嵩从刚刚的沉默旁观,转而慢悠悠地开口道:“秦中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计策嘛,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的巧思。老臣年迈,脑子转得慢了,全凭圣人干纲独断便是。”
严嵩这轻飘飘的一句退让,让大殿内的风向瞬间明朗。
其实,这殿上的明白人都看得真切。
自打前几个月严嵩被留在长安辅佐太子,而秦桧则跟着圣人东巡汴州以来,这朝中的权力格局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借着太子兵变、疯狂清洗杨党的大狱,秦桧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狡猾与干练,迅速取代了远在长安的严嵩,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文臣心腹。
如今这朝堂之上,无论是原本的严党骨干,还是见风使舵倒戈而来的杨党余孽与中立派,早已潜移默化地聚拢在了秦桧的羽翼之下。
老严嵩虽然几经波折终于赶到了汴州,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面对年富力强、且正得圣眷的秦桧,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已经争不动、也不敢争了。
眼看议和的基调即将被定死,赵充国急得双目喷火。
“圣人!”老将军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做着最后的争取,“便是朝廷定要施展这分化瓦解的连横之策,可胡人如狼似虎,岂会与弱者和谈?外交折冲,必以武力为后盾!”
“如今我凉州军三万精锐驻扎城外,而城内却是由禁军固守。城内外指挥不能统一,军令无法通达,彼此甚至互不信任!若女真人以和谈为幌子,趁我军调度不灵之际猝然发难,这城池拿什么守?老臣恳请圣人,即便是不出击,也必须将城内外所有兵马交由知兵之人统一调度防务!”
这番话,句句在理,可就在这时,一道尖细、阴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从旁侧幽幽地飘了下来。
“老将军这话,可真是叫咱家听不明白了。”
众人望去,只见仇士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先前洛阳变乱,老将军手握重兵,却安然不动,那份沉稳,咱家可是见识过的。怎么如今到了汴州城下,老将军反倒急不可耐地要将这满城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主动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