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在这高压之下已是心力交瘁,只觉得胸口憋闷得紧,掀开厚重的毡帘,想走到帐外去透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
然而,他刚蹒跚迈出大帐的门槛,异变陡生。
帐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一批女真甲士。
他们见着这身穿天汉一品袍服的老者走出来,非但没有半点敬畏,反而发出一阵聒噪与哄笑。
人群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谋克猛地排众而出逼上前来。
他根本不给随行的大汉官员任何反应的机会,伴随着一声粗俗的咒骂,一记狂暴的推搡狠狠撞在了严嵩的胸口。
“南蛮子废话太多!唧唧歪歪大半日,不如一刀宰了利索!”
严嵩本就老迈孱弱,哪里经得起这等蛮力?当下惊呼一声,被捽个倒栽葱,摔得七荤八素。
但这还没完,那女真悍将眼中凶光毕露,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一刀劈下!
“相爷当心——!”
随行的天汉官员们吓得肝胆俱裂,七手八脚地扑上前去抢救。千钧一发之际,那悍将的刀锋微微一偏,顺着严嵩的侧脸险之又险地削了过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女真大营的喧嚣。
严嵩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脸,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那一刀,竟生生地将这位大汉左相的半只耳朵给削了下来。
就在天汉官员们哭天抢地、乱作一团时,大帐的毡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掀开。完颜宗望按着腰间的佩剑,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见主帅现身,四周聒噪的女真将士稍微收敛了些许,但那行凶的谋克却毫无惧色,只是随意地将带血的弯刀在战袍上抹了抹,退到了一旁。
天汉官员有人连连泣诉:“宗望大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国丞相诚心议和,贵军将士却当众行凶,天理何在啊!”
完颜宗望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的严嵩,脸上没有丝毫因为部下失控而生出的震怒。
他根本不去谈惩处闹事兵将的话语,就仿佛刚才被切下的不是大汉国相的耳朵,而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
“去,叫军医来,给严相把血止住。”宗望语气平淡,“包扎完了,抬回帐中。今日条陈未定,谁也不许离开这座大营半步。”
严嵩被手忙脚乱的随员抬回了大帐之内,香灰、草药、包扎,好一阵折腾。
此刻的老相爷,左脑缠了厚厚的白布,鲜血仍不断从白布下渗出,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那原本就浑浊的老眼,此刻已快要因濒临休克而失神。
在这群野兽的营地里,大汉的国威、宰相的体面,连一条狗都不如。
完颜宗望回到主座,随手将一卷盖着他大印的卷宗掷在了严嵩面前的矮案上。那卷宗上罗列的,正是大半日谈判下来,分毫不减的最终节略。
宗望微微倾下身子,毫不留情:“今日所谈,皆已具名,左相见此节略,但有允与不允两句而已。”
严嵩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强忍着断耳处钻心的剧痛,颤声问道:“两国交涉,事关社稷疆土,难道……难道就不许老臣再加分辩吗?”
完颜宗望听罢,竟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冷酷的笑声。
“分辩?”宗望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犹如利刃般刺向严嵩,“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今日确实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严嵩知道自己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老臣……允了。”
大殿之上,当头裹着白布、形如枯鬼的严嵩颤巍巍地将条陈奉上时,群臣哗然。
而当那割地、赔款、纳质、称臣等一条条苛刻条件被当众宣读出来后,瘫坐在龙椅上的赵佶,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虚假的镇定,彻底被这等奇耻大辱给激得跳了起来。
赵佶是个怯懦的人,但怯懦到了极点,被逼到悬崖边缘时,便会化作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原本指望着严嵩能凭着多年弄权的经验,搬弄些手段,以些许金银换来胡人退兵,好让他继续安享太平。
可如今这条件,哪里是议和?
这分明是要将大汉的江山社稷连同他这个皇帝的脸皮一起剥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严嵩无能,丧权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