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凉州军大营中,斥候飞马而来,将汴州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严嵩下狱,秦桧受杖,杨钊复起,禁军诸营易将,城防文书朝令夕改。
赵充国听到最后,许久没有说话。
班超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道:“大都督,城中若再这样乱下去,咱们与禁军更难互为策应。女真人若攻城,城里未必肯开门让咱们入援;若我军受围,城内也未必敢出兵接应。”
“不是未必。”赵充国缓缓开口。“是一定不会。”
便在此时,北方尘烟骤起。
一队又一队女真重骑自黄河渡口方向南下,铁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寒光。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已率“合扎猛安”军为核心的铁骑扑来。
赵充国立刻严令加强营盘防守,哪怕他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班超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而诏狱之中,严嵩仍在生死之间沉浮。
那名狱卒被赫连明婕骂得有些挂不住,终究不敢真看着前任左相死在眼前。
他犹豫半晌,低声道:“俺去寻些干净布来。可放苏院判过去,万万不成。”
“你把酒、针线、热水拿来。”苏念晚道,“再将门开一线,我隔栏也能勉强处置。”
狱卒连连摇头:“牢门钥匙不在小人手里。小人只能去问。”狱卒终于快步走了。
严嵩靠在墙上,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开口。
“几位姑娘……不必为老夫费心。”
赫连明婕皱眉道:“你少说话啦,留着气力。苏姐姐医术好,能救便救。”
严嵩望着她,又望向鹿清彤与苏念晚,浑浊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老夫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低声道,“到头来,朝堂上的旧友、门下的学生、平日里口口声声称恩师、称相爷的人,一个也不见。倒是几位……在我临死之时关怀再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此看来,老夫虽要死的不甚好看,倒也不至于不能瞑目。”
“严相。”孙廷萧道,“若有话要留下,现在就先说了吧。”
外头忽又传来隐约的鼓声,沉沉闷闷,又不知是不是敌人的霹雳车竖起,已在砲石砸城。
严嵩侧过头,望向那一线高窗,似乎想透过那方狭窄天光,再看一眼自己曾把持数十年的国度。
“老夫少时,也不是没有想过做个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旁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那时读圣贤书,见天下田亩荒芜、百姓受苦,也曾想过要做一番事。只是后来入了朝,见得多了,便总觉得不依附一党,不能立足;不压倒旁人,便要被旁人压倒。一步退,步步退;一手沾了泥,便再也洗不干净。”
他抬起仍能动的右手,颤巍巍摸了摸耳边染血的布帛。
“如今想回头,已经没有机会了。”
严嵩的目光转向孙廷萧,倒是回复了些清明,想来已经回光返照。
“孙将军,若天汉当真亡了……你也不必为了赵家圣人殉国。”
鹿清彤的呼吸微微一滞。
严嵩靠着石墙,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赵佶小儿,不值。满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还能活着,逃到某处,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孙廷萧望着他,许久才道:“严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来自己看吧。”
严嵩轻轻摇头。“老夫看不到了。”
“孙某此时尚未脱身。”孙廷萧也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圣人打败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这个造成汴州动荡的先导者问斩;又或城破之后,胡兵杀进来,一刀将孙某砍翻在此。眼下连怎么死都说不定,哪里谈得上殉国不殉国。”
“不过,孙某确实没打算就此死了。”他说,“另外,天汉也亡不了。”
牢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苏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连明婕原本还伏在栏边,此刻睁大了眼睛,望着孙廷萧。
严嵩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亡不了?”
“永远亡不了。”孙廷萧摆摆手,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