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拨我一千精骑,我这就出城去追!我倒要看看,是那南朝皇帝的腿快,还是我女真的马快!”
也不怪完颜宗弼这般按捺不住满腔的狂热。
就在数月之前,他尚是以大金使臣的身份踏入汴州,却被那天汉圣人赵佶下令驱逐,受尽了南朝的冷眼与折辱。
而如今,他亲率铁骑踏破汴州,将其肆意蹂躏于脚下。
眼下他最期盼的,便是将那高高在上的赵佶生擒活捉,亲眼看着他伏在自己靴前摇尾乞怜的丧家犬模样。
“兀术,休要这般争功。”
坐在帅位上的完颜宗望瞥了自家兄弟一眼,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
宗望面上虽端着主帅的矜持,心中却也有自己的盘算,赵家圣人自然不能放跑,把他们抓在女真部的手里,未来却是制衡其余四大部的一手好棋,宗弼便是不抢,他也要安排此事的。
正说话间,帐外亲兵推推搡搡地押进一人。那人穿着破败的官服,发髻散乱,却正是被俘的天汉户部侍郎王珙。
完颜宗弼定睛一看,顿时抚掌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侍郎!先前与你们和议时,你可是天汉使团里的人物,还百般计较我们提的条件。怎的今日,也成了我部的阶下囚?”
面对宗弼的讥讽,王珙不发一言。他低垂着眉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宁死不屈的激愤,倒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恭顺模样。
完颜宗望微微前倾了身子,冷声问道:“王侍郎,我且问你。你们那皇帝圣人,究竟去哪儿了?”
“回将军,罪臣不知。”王珙答得十分干脆,语气不冷不热,“城破之时,兵荒马乱,圣驾去向,岂是我等外臣所能窥探的。”
此时,一直站在努尔哈赤身侧、未曾发话的黄台吉忽然踏前一步问道:“你们那位骁骑将军……孙廷萧,此刻身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王珙一直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
他看着周遭这些不可一世的胡人将领在听到“孙廷萧”三字时本能的凝重,干瘪的嘴唇微动,竟泛起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苦涩的笑意。
“骁骑将军?”王珙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早就被圣人指为叛贼,打入了死牢。诸位首领若是有兴致,自可派人去刑部诏狱里寻一寻,去看看那位大汉的名将,不知趁着城破的当口跑了没有。”
完颜宗弼听闻王珙的话,当即大喝一声,点了一队亲兵命他们火速赶往刑部诏狱,务必要查清孙廷萧在何处。
待亲兵领命而去,立在下首的吴三桂眼珠一转,上前半步,拱手向座上的完颜宗望进言道:“都元帅,擒拿敌将固然要紧,但眼前这王珙官拜户部侍郎,应当了解比一员武将更要紧的东西——天汉九州的丁口文档、天下州县田地图志,这皆是治国理政的命脉。若无此物,即便占了这中原花花江山,也如盲人摸象。各部天兵总不能总靠抢掠得到军饷粮草,不妨先逼他交出图册。”
宗望闻言,眼中精光大盛,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王珙,沉声喝道:“王侍郎,吴将军的话你可听清了?若想活命,便将你户部的图册都交出来!”
王珙立在堂中,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官袍内里,摸出了一只长条形的木盒。
“回元帅。”王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天下图档浩如烟海,仓促之间实难尽数取出。但罪臣身上带着一份各州郡钱粮的概略总纲,就在这盒中。且容罪臣呈给您过目。”
说罢,他双手捧着那只木盒,弓着身子,一步步向着大殿上方的帅座走去。
宗望冷笑一声,并未阻拦。在这群刀头舐血的悍将眼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朝文官,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绵羊,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王珙走到阶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抠住了木盒的搭扣。
“啪”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然而,那盒中盛放的根本不是什么户部图册,而是一柄闪烁着森冷寒芒的短刃!
王珙一把攥住刀柄,双目赤红,怒吼道:“胡虏受死!”
他倾尽全身气力,合身向着咫尺之遥的完颜宗望扑了上去,短刃直刺宗望咽喉。
变故陡生,宗望虽是久经沙场,也不由骇得面色骤变,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然而,还未等那短刃递到近前,立在侧前方的完颜娄室已然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这位女真名将反应奇快,一脚飞踹而出,正中王珙的胸膛。
王珙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大殿的石板上,短刃也脱手啷当落地,滑出老远。
“好个奸诈的蛮子狗官!”
周遭的亲兵卫士勃然大怒,一窝蜂地扑了上去。沉重的皮靴、枪杆,雨点般往王珙身上招呼,王珙被打得头破血流,嘴角吐血,已是无法反抗。
只见他满脸是血,双眼已被肿胀的淤血糊住,却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地从几名卫士的踩踏下挣扎着爬了起来,用尽这具残躯里的最后一丝生机,猛地向边上一扑——
王珙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大殿一根蟠龙金柱上。脑浆迸裂,血洒金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