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兵站虽是被遗忘的角落,但毕竟是官军的驿站,粮草布匹的配给倒还真不算缺。
虽说都是些粗糙的陈米和经年的布衣,但这对于孙廷萧一行众人而言,已是难得的救命之物。
不一时,玉澍与赫连明婕便去将躲在林子里的鹿清彤、苏念晚等人接了过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柔福终于被安置在了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营房里,苏念晚借着灶房打来的热水,赶紧喂她服下药,又替她擦拭了身子。
另一边,换上了一身宽大士卒号衣的鹿清彤,正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糙米粥暖手。她虽也是满脸病容、委顿无力,但脑子却一刻也未曾停转。
方才在路上,她已从赫连明婕口中听闻了这兵站里三位队长的奇葩事迹。
但鹿清彤何等聪慧,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人在听闻汴州陷落时爆发出的震惊与愤怒,绝非是那种麻木不仁、混吃等死的兵痞所能装出来的。
这三个看似在荒郊野外摆烂的底层军官,骨子里还藏着未曾凉透的热血。
于是,鹿清彤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端着木碗走到正在营房外指挥士卒熬药的老邓身旁。
她放低了姿态,以平和的语气与这位结巴老汉攀谈了起来。
老邓虽然口吃,但面对温润如水的鹿清彤,倒也磕磕绊绊地将这兵站里最核心的情况讲了出来。
那个大眼睛的汉子,名唤杨大眼,乃是武都人氏;而眼前这位结巴得让人着急的老队长,名叫邓艾,新野人;至于那个还没来得及照面便风风火火跑去打探军情、据说脾气暴躁的三队长,名叫周处,乃是江东人士,与鹿清彤的老家桐庐倒不算远。
鹿清彤捧着米粥,轻声请求道:“邓队长,我见这兵站虽简陋,但物资配给似乎还有些章法。不知可否借营中的账册一阅?”
邓艾愣了一下。
一个满脸病容的落难女子,开口不问饮食去留,却要看军中的账册,这着实有些古怪。
但他看着鹿清彤那双清亮的眼眸,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在……在那边……我……我去拿……”
不多时,邓艾捧着几卷竹纸账册走了过来。
鹿清彤接过账册,甚至没有翻去看总账,只是指尖飞快地在那些犹如乱麻般的钱粮进项、丁口调拨的名录上扫过。
不过片刻,鹿清彤便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叹息。
“账面上兵额满编,实则空饷被上峰吃了六成。仅存的兵丁多半是些老弱病残,军械库里的刀枪更是几年未曾修缮,粮草也是以次充好……地方兵马败坏至此,未得丝毫整顿,莫说结阵御敌,便是连自保都成问题。难怪胡虏南下如入无人之境,难怪连一支能真正靠近汴州、打出名堂的勤王军都没有。”
听到这番剖析,邓艾眼中骤然闪烁精光。他上下打量着鹿清彤,心中大为震动。
“这位……这……这位小……娘子……”邓艾结结巴巴地问道,语气中却多了一份敬重,“女……女流之身……却……却如此……了解军务……到……到底……”
鹿清彤微微一笑,大方方地表明了身份:“我乃是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麾下长史,鹿清彤。”
“鹿……鹿清彤?!”
邓艾双眼猛地睁大,虽然嘴巴依旧不利索,但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你……你便……便是那个……有……有名的……状……状元娘子?!”
女状元被骁骑将军强行要到军中做主簿的奇闻,即便是这等偏僻的兵站也有所耳闻。
邓艾连连点头赞叹:“女……女子有此……本……本事的……不……不多……看来……看来你没有……没假……那……那位……骁骑将军……看来……也是……也是真的。”
“邓队长慧眼。”
鹿清彤趁热打铁,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不远处歇息的众人,也向邓艾做起了介绍:
“何止是我们家将军是真的。您看那位正在擦拭长剑的,是宗室玉澍郡主;而在里屋歇息的乃是圣人的掌上明珠,柔福公主,一旁照顾的是太医院的苏院判。”
她顿了顿,又指向正在与孙廷萧低语的童贯以及不远处警戒的波才,“那位是内侍童贯公公。至于随行的其他几位持刀护卫的,则是黄天教中义士。”
随着鹿清彤那轻柔却掷地有声的介绍,邓艾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凝重。
院子的另一侧,杨大眼在与孙廷萧进一步交流后,心中的疑虑也已消散了大半。
这汉子虽生得粗犷如熊,但那双牛眼中却透着一股市井兵痞少有的精明与锐利。
他索性向孙廷萧交了底:“俺老杨也是个直肠子。不瞒你说,这兵站里的几十号老弱病残,连同我们这三个什长,都是打从安史逆贼作乱起,陆续从各地调防到汴州周边的。”
杨大眼指了指不远处正跟鹿清彤说话的邓艾,又指了指自己,语气中透着郁愤:“你瞧瞧,老邓布阵点兵是把好手,可偏偏是个结巴,上头嫌他连句军令都喊不利索;跑出去的老周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动辄顶撞上官;至于俺老杨……俺就是看不惯那些狗贪官污吏克扣军饷,便跟他们硬顶了几回。结果如何?上头一纸调令,便把我们三个刺头和一班废兵凑在了一起,统统发配到这破地方省的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