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精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尾尖在身后的岩石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声响。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依然落在洛落所在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里那道光正在从审视变成评估,又从评估变成了一种更谨慎的、带着警惕的观望。
然后东方的天空亮了一下。
一道绿色的光从天空中划过,落向葫芦山脚下那片茅草屋的方向。
那道光不算刺眼,但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特有的气息,像初春的第一场雨落在干燥的土地上。
光落在茅草屋前方的石台上,光芒散开,那里已经立着一根藤蔓——深绿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从石台的裂缝中钻出来,沿着石台的边缘向上攀爬,在晨光中以一种很快的速度生长着。
藤蔓的主干越来越粗,从指节粗细长到手腕粗细,再从手腕粗细长到手臂粗细,表面的绒毛在生长过程中舒展开来,变成细小的叶片,贴着主干向外延展。
藤蔓向上攀升的过程中,侧枝从主干两侧伸出来,在顶端分出七道分支,每一道分支的末端都鼓胀起来,先是形成绿色的花苞状突起,然后花苞在几息之间膨大、拉长、定型,变成七枚葫芦的形状。
七枚葫芦——青色的、橙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藏青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从大到小排列在藤蔓的七根分支末端,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表面泛着润泽的光泽。
然后七枚葫芦同时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童音的声响。
“爷爷——!”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穿透力,像七枚玉石在同时被敲响,清越而干净。
蛇精的竖瞳在那七道声音同时响起时猛地收缩了一下——比之前收缩得更深,瞳孔几乎收成了一条细线。
她的尾尖在身后的岩石上急促地敲了三下,然后停住了,尾尖悬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从葫芦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向洞口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只有蝎子精能听到的声音:“葫芦……还是长出来了。”
蝎子精的尾钩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那双暗红色的复眼从茅草屋方向移开,转向洛落所在的山腰洞口,又转回蛇精的脸上,带着一种等待指令的沉默。
他那八条腿最前端的两条微微抬起,触须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着,像在感知风中的气味信息。
蛇精沉默了片刻,她的尾尖放下来,轻轻搭在岩石表面,然后她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蝎子精的耳甲壳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哑气息:“那个洞口不在原来的位置。他选的是东南面的那个废弃洞窟。位置正好和我们的妖洞、葫芦娃的藤蔓形成三角。先把局势看清楚,不要急着动。”
蝎子精点了点那三角形的头颅,尾钩收拢了一些,贴着他的背后垂下去。
两道身影开始沿着山坡向妖洞的方向移动——蛇精的尾巴在碎石上拖曳出一道细长的湿痕,碧绿色的鳞片擦过岩石表面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蝎子精的八条腿交替着迈步,足尖点在地面上,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像一串轻而急促的鼓点。
他们经过的洞口外围时,蛇精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清理过的痕迹——碎石被归拢到两侧,杂草被连根拔除,洞口的岩壁上有新凿的凹痕,像是用来固定某种支架或帘幕的。
她的尾尖在地面上停顿了一下,扫过一片被踩实的泥土——那上面的脚印很多,大小不一,但大多是赤足的,脚趾印清晰,从洞口的方向延伸出去,又延伸回来,形成密集的往返痕迹。
洞口内传来脚步声——慌乱、踉跄、带着磕绊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褐色布衣的小妖从洞口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出来,那是一只灰鼠精,体型瘦小,尖耳朵耷拉着贴在头顶,胡须在颤抖中微微抖动。
他跑到洞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在碎石地面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但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蛇精和蝎子精面前。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哭腔和撕裂的沙哑:
“大王!大王你们总算回来了!”
蛇精的竖瞳俯视着他,尾巴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带着蛇类特有的冷意:“起来说话。”
灰鼠精没有起来,他跪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嵌进碎石里去。
他的手在地面上胡乱抓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灰褐色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碎石的粉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放松的弦:
“大王……这几天……葫芦山来了一个……一个陌生的妖王……他自封‘淫萝王’……带着一群……一群女妖精……全是女妖精……他……他把咱们的洞……洞占了……不是您原来的那个洞……是东南面那个……那个废弃的洞……他带人把那里扩了……扩了好多……原来的蛤蟆将军……蛤蟆将军他……”
灰鼠精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般的哽咽。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胡须上沾满了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在晨光中泛着黏腻的光泽。
蛇精的尾尖又在地面上敲了一下,这次更快,带着一种正在收缩的耐心:“蛤蟆将军怎么了?”
灰鼠精的肩胛骨在他的布衣下剧烈地耸动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被反复碾压后不成形的碎片:“蛤蟆将军……被杀了……那个淫萝王的手下……那个……那个穿银色淫甲的女妖精……从高处跳下来……双刃一刀……一刀砍在蛤蟆将军的脖子上……身体当场……当场断成两截……上半身滚到洞口左边……下半身还站着……站了三个呼吸才倒下去……大王……他死得好惨啊……他的血把洞口那块石头都染红了……现在那块石头还是暗红色的……”
蝎子精的尾钩微微抬起来了一些,钩尖上那滴毒液悬而未落,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湿润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