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信儿呢?”他问。
记室这才起身:“回殿下,前两日皇后娘娘召华妃娘娘过宫叙话,坐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皇后见华妃。”李翊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华妃宁采采,是康王李烨的养母。
皇后元氏与华妃素来没什么交情,平日里连面都少照。
这两个人关起门来坐了大半个时辰,说的是什么,用不着旁人挑明。
“还有一桩。”记室压低了声音,“吏部那头,康王属官的名单已经在拟了。听说不日就要放榜,头一批人,半月内便要启程往南边去。”
书房里静了一静。
李翊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他拈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叶,没喝,又搁下了。
“父皇拿南边五郡换七弟出来,扶持宁家。”他慢慢道,“莫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齐先生笑了一笑,捋了捋袖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殿下,看破不说破。”
午后日头毒得像要把屋檐晒化了。
永昌坊东街那间铺面里,客人走了大半,只剩靠墙两张桌子还坐着两家街坊,慢条斯理地扒着碗底最后几口饭。
灶上的火撤了,锅还温着,一股混着葱姜和猪油的气息懒洋洋地在堂里飘。
阿蛮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对面那棵枣树。
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喜鹊,正衔着枝条来回比划,一只搭上去,另一只嫌不牢,一爪子扒拉开,重新衔。
她看得起劲,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间或拿“啧啧”两声去逗那两只鸟。
墨云岫从灶台后头出来,随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灰白的粉灰腾起来,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浮了一层。
“桂兰。”她冲柜台那头喊。
桂兰正埋在账本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动,听见喊声赶紧起身:“公主。”
“后厨的鱼没了。”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去趟市上,买些草鱼和青鱼回来。要活的,肚皮底下按着硬实的,别拿那些个翻白眼的糊弄。”她顿了顿,“多买点,晚上那几桌老客点鱼的多。”
“哎。”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里屋去。
不多时出来,怀里揣了个青布荷包,沉甸甸的,是她这几日进项攒下的碎银铜钱。
她一手拎起门口那只竹篾篮子,抬脚就要往街上去。
墨云岫站在门坎里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动了一下,几步追出来,伸手把她的胳膊拦了。
“等等。”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桂兰一眼,“你自己去?”
桂兰愣了一下:“奴婢认得路的,前两日跟阿莱去过一回。往东走几步就是菜市口,拐两个弯……”
“你认路没用。”墨云岫从她手里把篮子接过去,“你这妮子打小不怎么吃鱼,就你那眼神,站在鱼摊前头,哪条鲜哪条陈你都分不清,捧回来一篮子臭的,我这一锅汤还做不做了?”
桂兰张了张嘴,脸上有些挂不住,脸皮底下的血一涌,连耳朵尖都红了一点:“公主,奴婢怎么会分不清……顶顶鲜的鱼,鳞片亮的,尾巴也好……”话越说越没底气。
“尾巴好有什么用。”墨云岫把篮子往手里一挂,“走吧,我跟你一道去。”
桂兰还想争,被那一眼扫得把话咽了回去,只得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把门掩上。
堂里那两个街坊恰好也吃完了,抹着嘴起身,跟阿蛮打了个招呼,各自散了。
阿蛮还蹲在树底下看鸟,头也没回:“公主您放心去,这边奴婢看着。”
日头偏西了些,街上热气渐退。
二人沿着永昌坊的街面往西,出巷口,穿过平康坊。
午后这辰光的平康坊,正是最冷清的时候,两旁的青楼院子门都半掩着,昨夜里热闹过的灯笼还挂着,白日看着倒像一串晒蔫的红辣椒。
偶尔有女子披着外衣在门口懒懒地梳头,瞥见墨云岫,都抬头多看了两眼——这位北曜来的王妃嫁进燕王府快一年了,坊间认得她的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