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灯火通明,算盘声、打字机声(少数部门已配备)、讨论声不绝于耳。
刘启明拿起钢笔,在报告的扉页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份报告,将连同其他县市的汇总数据一起,呈送省城。
它记录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和物资的流转,更是一个时代转折的见证——从竭力保障生存的温饱,到开始塑造生活的消费,这坚实的一步,已然迈出。
大同,作为北方的枢纽,正稳稳地承载着这历史性的变迁。
-----------------
民国七年,腊月二十八,午时。
太原城,鼓楼大街。
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商贩叫卖声,今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走了大半。
人流依旧汹涌,却多是行色匆匆,目标明确地涌向街心那座新落成不过半年的三层西式大楼。
楼顶,山西证券交易所六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隐隐生辉。
大楼内部,景象更是与门外寒冷的街巷截然不同。
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由数百上千人聚集在一起呼出的气息、身上棉袍散发的体温、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兴奋糅合而成的热浪。
宽阔的交易大厅内,人头攒动,声浪鼎沸,几乎要掀翻装饰着繁复石膏线的挑高天花板。
大厅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色牌匾,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称:
晋华纺织-18。75元↑0。32
大同矿务-22。41元↑0。55
汾河水泥-15。88元↑0。21
枯树林金矿-47。60元↑1。25!
绥远铜业-12。35元↑0。18
晋兴货运-9。95元↑0。11
……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牵动着场内无数人的心神。
穿长袍马褂的传统晋商、着中山装或西服的银行职员、以及更多穿着体面棉袍、眼神精明的新兴投资者们,或紧盯着牌价,或三五成群低声而急促地交谈,或挥舞着手中的交易单据,奋力挤向那用坚硬楠木制成的环形交易柜台。
“买进!大同矿务,再加五十手!”
“枯树林!枯树林还有没有卖盘?我全要!”
“快!汾河水泥,市价吃进!”
呼喊声、算盘珠的爆响、电话铃声(柜台后方有数部连接各大经纪行的专线)、以及单据传递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财富的狂想曲。
在二楼设有玻璃隔断的观廊上,晋兴银行的高级经理、交易所实际负责人之一沈文渊,正凭栏俯瞰着下方的盛况。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刀。
看着那几乎全线飘红(上涨)的牌价,他紧绷了一年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沈经理,看来今年这收官之战,又是一个满堂红啊。”
身边一位穿着绸缎长袍的老者捻须笑道,他是太原本地的一位老票号东家,如今也顺应潮流,将部分资金投入了这新式交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