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动了动,她是想要调整重心,脚尖在地胶上转动了半个角度,臀部也跟着微微晃动。
但沈砚的手立刻紧了一下,手指收拢,把她稳住。
他的拇指在她腰侧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一个非常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大约两三厘米的轨迹,从她的侧腰滑到她的后腰——然后才松开,改为扶住她的手臂。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像是他做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习惯性动作。但林屿看到了。他看到了。
手指在腰线上滑过的痕迹——那一道微微发白的、皮肤被按压后留下的白色印记,在蓝色的布料下隐约可见。
拇指按在布料上的力度——那个位置的布料微微变形,凹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还有母亲身体在那个瞬间的微小僵直——她的背脊在他拇指画圈的那一刻明显绷紧了,肩胛骨向后靠拢了一下。
她一定感觉到了——那种触感穿过布料直达皮肤,不可能不感觉到。
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在前方伸展,像一尊正在被雕琢的雕像。
林屿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是踮着脚尖,脚跟先抬起来,脚尖,像是踩在鸡蛋壳上一样小心翼翼地后退。
他的背部撞上了走廊对面那面冰凉的白墙——水泥抹面的墙壁,表面涂着一层粗糙的白色涂料。
撞击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头向后仰,后脑勺也抵着墙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把头露出了水面。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那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
楼下传来隐约的声响——是楼下有人在搬东西,或者是一扇门被风关上了。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大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他的额头冒出冷汗,那种冰凉的水珠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流下来,在下颌处聚集,滴落。
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衬衫的布料被汗水浸湿,贴在他的脊柱上,凉凉的。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隔着两层布料——外面的白衬衫和里面的棉质T恤——感受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快得不像话,像是一面被用力敲击的鼓。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盛,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动,叶片翻动时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表面,像是无数只眼睛在轮流眨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碎金般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地面上晃动,像是金色的水波。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阳光、树影、静谧的午后走廊——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下了。
但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个手势不是无意的,他知道那个停留的时间超出了教学需要的长度,他知道母亲身体那个瞬间的僵直意味着她感觉到了什么。
他知道这些,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这些知道。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那面白色的、冰凉的墙壁,等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种细微的、看不出来的颤抖,像是寒冷时的生理反应。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用力到指甲陷进掌心,在那里留下一排白色的月牙形印痕。
大约过了半分钟,也许是四十秒,也许是更久——他失去了时间感——他终于感觉自己能重新控制身体了,能控制手指不再颤抖,能控制呼吸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他把所有的气味、画面、触感都压进身体深处那个暂时不会触碰的空间,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推开了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推开了门。
金属把手在手里传来冰凉的触感,门板向内打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练习室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沈砚已经退开了两步,正站在钢琴旁边翻看乐谱。
母亲站在原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看到林屿进来,冲他笑了一下。
“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正常,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