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很拘谨的人。穿衣服只穿素色。出门之前要在镜子前站很久,确认哪条裙子不过分。她做什么事都在意别人怎么看。后来她不在了。她放下了。”
他用了很长的话。比之前见面时任何一句话都长。他的语流里没有多余的停顿。他就在那里,平铺直叙地讲着。
“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看到她说这件事的表情。她不是要用这个来伤我。她是想让我知道,她还有别的生活。我不在那个生活里。”
林屿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
不是疼痛,是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空间忽然恢复了原本的体积。
他找到的证据。
他整理的时序。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人。
但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藏。
她站在门口,对着客厅里的人说了实话,走进了自己选择的那扇门。
父亲站在门内,没有走进去。
他看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放在桌面上,皮肉比以前少,骨头的轮廓更清晰了。
手背上的皮肤薄到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在骨节之间的缝隙里隆起。
血管的搏动很慢。
每分钟只有五六十下。
一个血压已经降下来的人的脉搏。
“爱和占有不一样。”父亲说。
他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不太确定旁边有人能不能听到。句尾没有上扬,像沉到水底的石子。
“以前我觉得一样。她跟别人说话,我心里不舒服。她穿得比以前好看,我想那是给谁看的。后来我发现,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她做了什么事。是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好。”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一个茶杯口的直径。
“但她的好,不是我的。是好。她一个人的。”
林屿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个在他记忆里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从小到大,父子之间最长的对话就是今天这一场了。
而今天这一场里,父亲说的话比过去几年的总和还要多。
他把所有的事都说完了。
就像那个进了水的手机,他在关机之前把所有能保存的东西都转移了出来。
他们坐了一会儿。
没有点茶。
桌上只有那杯白开水,水面已经静止了很久,不再摇晃。
杯壁上也没有了水珠——那些水珠在几分钟前全部流下来了,现在杯壁上只有干透的水渍留下的白色边缘。
父亲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刮了一声——不是用力的刮,是站起来的自然动作。
他拿起外套。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慢吞吞地穿,而是直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