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句话里的某个东西像一根针,从纸面上竖起来,扎进他的瞳孔里。
他盯着那个“练习”,盯着那个“不明显”,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看——练、习、目、光、不、明、显。
蝉鸣从梧桐树上落下来,灌进耳朵里,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纸面,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段文字上。
“他注意到我了。”
母亲的钢笔字,写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她写得很平静,和写天气一样自然。
她只是在记录一件发生的事,就像她记录食堂的饭菜、窗外的猫、楼下的银杏树。
贺成坐在门岗里,抬了两次头,第二次比第一次短——她在数,她在记,她用钢笔把这个细节钉在了纸面上。
林屿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吞咽了一口空气,喉结上下滚了半圈,但没有咽下去什么东西。
口腔里干得发苦。
他把左手从本子边缘抬起来,五指张开按在桌沿——不,不是桌子,是石凳的边缘,花岗岩的,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但他的手心是凉的。
三年前。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每撞一下崖壁就变重一点。
三年前他还在读初三,每天夜里偷看走廊尽头的监控画面,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三年前他躲在房间里放大图片的噪点,趴在电脑前辨认模糊的轮廓,以为自己在追踪一条只属于自己的线索。
三年前母亲坐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拧开钢笔帽,翻开这本深蓝色硬壳本子,写下了这句话。
她写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在写作业,在看电视,在偷偷翻她的抽屉。
她听见了他在隔壁房间的动静,也没有。
但她写完了那句话,合上本子,放在书架某个角落里。
她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心虚,甚至没有任何需要藏起来的意思——她只是写了一件事,就像她写窗外的猫叫了一整夜。
林屿的视线没有离开纸页。
他盯着那几行字,一直盯到眼眶发酸,盯到字迹的边缘开始模糊又变清晰。
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贺成的脸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张圆脸,总是微微低着头的姿态,制服领口有点大,衬得脖子短了一截。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监控画面里看到贺成时的感觉: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坐在门岗里,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大门的方向。
当时他以为自己在暗处。
现在他明白了一扇双向镜——他能看见贺成,贺成看不见他?
不,他以为能看见贺成是因为他在暗处,但母亲从一开始就站在明处看见了他们两个人。
她看见了贺成在看她,也看见了他在看贺成。
林屿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本子的封面。
硬壳边角硌进掌心,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凸起,皮肤绷得很紧,指甲边缘微微泛白。
他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她看着他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