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没有封口,折口只是简单地塞进去,轻轻一掀就开了。
他往里看了一眼,最先看见的是照片的边角,白色的,发黄,边缘处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手指翻过很多次。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旧纸味,不算好闻,但也不刺鼻,就是那种搁在抽屉底层很久的味道。
他没有马上把东西倒出来,而是先把信封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没有别的味道。没有香水味,没有烟味,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刻意擦去了所有痕迹。他把信封口朝下,轻轻一抖。一沓照片滑了出来,散落在茶几上。
黑白的,边角卷起来了,有几张还带着折痕,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照片的质地不太一样,不是现在那种光滑的相纸,而是粗糙的哑光面,摸上去有种温润的颗粒感,像是一层极细的砂纸贴在上面。
照片底下夹着一张叠好的信纸,白色的,普通的信纸,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个小块,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叠的时候很认真。
林屿把那沓照片拢了拢,最上面那张是个人独照。他先没看,而是拿起那张信纸。纸很薄,隔着纸面他能感觉到里面有几行字。
他没急着打开,先捏了捏信纸的厚度,确认里面没有夹着别的东西。
他慢慢展开了。
信纸被叠得很紧,展开时发出细微的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纸面上有一道道折叠的痕迹,浅灰色的线,把纸面分成几个规则的区域。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母亲的笔迹。他认得那些字。
不太好看,有点歪,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翻过来甚至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那些字在信纸上排列着,一共就几行。
他看了第一行。这些是二十年前的我。你看看就好。
我现在不长这样了,但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他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来回移了两遍。第一遍读字,第二遍读字缝里那些没说出来的话。
她很平静。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说为什么突然把这些照片给他。只是告诉他,这是二十年前的她,看看就好。
留下了一句话,像是一个引子,等着他自己去发现。
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林屿把信纸放在茶几的一角,手指压了压纸边,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他拿起了最上面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在碰到相纸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质地——是一种直觉。
这张照片有年头了。他把它举起来,对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相纸在光线下显出浅浅的纹理,像是布料的经纬,细密的,均匀的。
照片上的人他认不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
深秋的季节,银杏叶已经黄透了,在照片里显出一片灰白色的亮光,像是有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微微扬起的下巴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布料柔软,裤腿宽宽的,腰间扎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带子在侧边打了个结,尾端垂下来一小截,在风里微微飘起——他能看得出,她身体的姿态让布料产生了流动感。
她的左脚尖踮在地上,右脚抬起来,向后弯曲,脚背绷得笔直,像一柄刀。
一只手向上伸展,指尖朝着天空的方向,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平举在身体侧面,手臂和肩膀形成一条直线,整个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从指尖到脚尖,没有一处是断开的。
那是舞蹈的动作。一个标准的、练了很久才能做到的动作。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跳舞。
这个认知像一块冷水拍在他脸上。
他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多年,每天早上起床都能看见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也能看见她,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起床时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做饭时被油烟呛到咳嗽的样子,看电视时歪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她跳舞。
从来没有。一张都没有。连提都没提过。
林屿把照片拿近了一些,仔细观察那个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