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动了。今晚的记录够了。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十三年了。
以前裂缝只是一条线。现在裂缝是一道门。门的这边是每天早上说还行的母亲。
门的那边是铂尔曼1208床上发出不认识声音的女人。他躺在门的这边。每晚都躺在这边。
今晚,他离门那一边很近。太近了。近到裂缝不用打开就能听到那边的呼吸。
凌晨。没睡着。从床上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小区里很安静。
路灯橘色的光打在水泥路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投出交错的影子。冬青树在灯下暗沉沉的。
小区门口。保安室。窗户亮着。
里面有人影。贺成。这个时间还在值班。
或者,是和他一样。不睡。两个窗户。
一个在四楼,他的。一个在一楼,贺成的。隔着一个小区花园、十几棵法国梧桐、一条水泥路、一道铁门。
两个窗户都亮着。里面的两个人都不睡。贺成在窗口看什么。
报纸。手机。还是和他一样。
在看小区门口那条街。那条街的尽头,超市往左,母亲往右。她不是去超市。
贺成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知道得比他还早。
黑色笔记本,日期,时间,车牌。银灰色轿车。母亲外出的规律被一排数字和车牌号记录下来。
贺成不需要跟踪。不需要门缝。他只需要坐在窗口。
进进出出都经过他的窗户。他是小区的眼睛。但贺成的看和他的看不一样。
贺成看一个陌生人。他看他的母亲。贺成可以只是看。
他的看会改变一切。现在还没改变。但改变已经在路上了。
还没有到。但快了。站在窗口。
风吹进来。冷的。一月份的风。
铂尔曼1208门缝下面的暖黄光。那个光不是照在地毯上的。是照在他身上的。
他已经在门缝里了。和贺成一样,都是看的人。但他离门那一边更近。
他是她的儿子。这个身份让他在看的同时又必须坐下来吃她做的晚饭。贺成看完了可以下班回家。
他看完了还要在餐桌上说还行。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手机在枕头下面。备忘录三页。三页不够。
明天还会有更多页。后天。大后天。
只要她还在出门,只要他还在看,备忘录就会一直写下去。他不知道能写多少。今晚写的够了。
窗外。贺成的窗户还亮着。两个不睡觉的人。
隔着一个花园。看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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