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四。林屿在备忘录第六页写了四个字:眼镜男的轮廓。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有没有家庭。
他只知道银灰色轿车。银框眼镜。灰色西装。
每周四。四个坐标定出一个人的形状。没有五官,没有名字,但他已经在墙后面听过他两次了,在窗外看过他一次了,今天他要离得更近。
七月末。闷热。梧桐叶从新绿转为深绿。
风不动的时候叶子贴在枝上。蝉从早上叫到下午。下午四点二十。
艺术中心门口。母亲下课。训练服没换。
马尾。额角挂着汗。她从玻璃门出来,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两秒。
抬头。往左看。路对面隔了两排车的地方。
银灰色轿车。引擎没熄。车窗半摇。
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无名指上没有东西。母亲走过去。
弯腰对着车窗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餐桌对面的笑不是同一种。
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同,锁骨小痣分毫不差,整个人被另一个开关打开了,开关在那个人的手里。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轿车起步。右拐。
林屿从艺术中心对面的奶茶店里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跟前面那辆银灰色的。”
银灰色轿车拐进铂尔曼。没停在大堂门口。绕过旋转门往右。
侧翼。一楼。林屿的脑子里开始运转。
上次在1209他隔墙听了全部,上次在窗外他透过玻璃看了全部。
今天他要再往前一步——不是墙,不是窗户——是同一条走廊,同一扇门,同一个房间。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母亲的一张证件,不是身份证,是艺术中心的工作证。
夹着一张塑封的教师卡。她上周洗外套之前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的。他拿的时候没有犹豫。
拿的不是证件。是一张通行证。出租车停在铂尔曼正门,他付了钱,没跟银灰色轿车绕到侧翼。
他走进旋转门。大堂。喷泉变换颜色。
红色,蓝色,绿色,循环。前台一个女人。二十出头。
橘色口红。眼角有一颗痣。
“你好,我找我妈,她刚入住了。”
“哪个房间?”
“1402。许清禾。”
前台在键盘上打字。屏幕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从屏幕移到林屿脸上。
看了一眼。又看回屏幕。“1402。侧翼一楼。”
“她把工作证落在家里了,我送过来,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
他把工作证放在台面上。照片是母亲的。名字是母亲的。
艺术中心的章是母亲的。前台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看他的脸。
是认。眉骨、下颌,和照片上的女人神似。她没有说话。
打了几个字。一张房卡放在台面上。白色的。
logo是深蓝色弧线。
“谢谢。”
他拿起房卡,手没有抖,心跳是正常的。
不是不紧张,是他发现了一件事——做一件出格的事时,身体往往比脑子先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