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与茶几玻璃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十点。电视关了。
客厅的灯关了。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光线。
窗帘是浅灰色的,路灯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光线被窗帘纹理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细纹,投射在天花板上。
那道光线一开始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然后随着路灯的角度变化,慢慢地移动到墙角。
空气里沉淀下来的安静不全是安静——是静下来之后那些平时被忽略的声音开始浮现:冰箱压缩机间歇性启动的嗡嗡声,水管里水流的细小声响,楼上住户走动的闷响,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在黑暗中织成一张网。
他没有开灯。黑暗里时间过得慢一些,他需要慢一点。他需要把时间的流速降下来,把每一分钟都拉长,让这个夜晚不那么快就结束。
因为天亮了,她就要回来了。回来之后他要面对她,而天亮之前他不需要面对任何人。他站起来。
腿在沙发上压了一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他走到主卧门口。黑暗中他的手指碰到门框,木头的边缘冰凉光滑。
房间是暗的。
空气里有她离开之前喷的香水残留——那个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很浅的花香基调,混着衣柜木头的气味和她枕头上残留的体味。
他开了一盏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边房间。灯罩是布质的,光透过布料变得柔软,照在床单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圆形光区。床单平整。
床单的颜色是浅灰色的,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他走进去了。脚下踩着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是她不在的时候他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种她存在过的痕迹——不仅是那些东西,是一种整体氛围。
空气里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鼻子知道这是她的房间。
梳妆台上放着她的东西——梳子,皮筋,一瓶保湿霜。梳子上还缠着几根头发,黑色的,细软的。皮筋是深蓝色的,上面还有一圈金属扣。
保湿霜的盖子没拧紧,瓶口残留着一圈白色的膏体,已经有点干了。
他打开她的衣柜看了一眼。
衣柜门拉开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樟脑丸的淡淡药味。
衣服挂得很整齐。
她的衣服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白色衬衫、浅灰色针织衫、粉色卫衣、深蓝色那条连衣裙。
那条深蓝色连衣裙挂在最外面,和旁边挂着的那件米色风衣隔了大概两指宽的距离。
领口的位置压了一个折痕——不是挂出来的褶皱,是穿的时候领口贴合她脖颈的弧度被压出来的,一个小V字形的凹陷。
衣架挂进裙子的肩部,把肩线撑得笔直。
他伸手碰了一下连衣裙的袖子。
丝绸的,凉滑。
指尖触到面料的瞬间有一种被凉水浸了一下的感觉。
丝绸的凉和空气的温度不一样,是一种更深的凉,贴近皮肤时会迅速吸收体温然后变得更凉。
他关上衣柜。柜门的铰链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摩擦声。他退出房间。
关灯。床头灯熄灭之后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黑暗中慢慢浮现,由淡变亮,勾勒出窗框的影子。门留着。
他回到沙发上。黑暗重新包裹住客厅。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快速移动的白色光带,一闪而过。
一点半。他站起来,腿麻了。那种针扎的麻感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面刺。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等腿恢复知觉,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主卧门口。门开着。房间是暗的。
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冷白色的长方形。
月光比路灯的光更白、更冷,照在木地板上的颜色像一层薄霜。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月光时明时暗。
床单平整。被子叠好了一个方块放在床尾,折痕笔直,四个角对齐,和早上她出门时一样平整。那种部队式的叠法,被角折成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