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赣笑了一声,把门把手拉开。走廊里的阳光从门缝涌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那说好了。下次漫展你来——打不过怎么办。”
“傻啊,打不过就拉着你一起跑呗。反正你跑得比我快——上次在沙滩上你跑了好远把我甩在后面。大不了我俩一起跑,他又追不上两个人。”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还不错,但他说“我俩一起跑”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吴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几级台阶。
阳光从楼梯间那扇窄窗打进来,把飘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尘粒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壳从刚才在车上就开始裂了,现在终于被什么东西彻底敲碎了。
不是被他记住的那些喜好,不是被他挑的那些窗帘,不是被他手写的那张卡片——是被他每次在关键时刻出现时那种笨拙却坚定的方式。
他在泳池边说“她是我妹妹”,手抖着挡在前面;在办公室站在蔡永明面前说“这个实习生是我部门的人”,把自己挡在她和威胁之间。
他从来不会说“你不用担心”,他只是直接站在她面前,把所有她能看见和看不见的伤害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对她的好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甚至不是用“为你好”来包装自己的控制欲。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替她做完所有需要做的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从小到大从没遇到这样的人。
她的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到了没有、宿舍收拾好了没。
她低头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抬起头朝楼梯下面喊了一声:“喂——刚才那杯茶放太多叶子了,下次你来我重新泡。别喝那么苦的,对胃不好。”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在说到“对胃不好”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这四个字不是临时想的,而是刚才他喝茶时就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李赣在楼梯拐角处抬起头,从栏杆缝隙里朝她挥了挥手。
“行,下次放三片。你自己说的——别下次我来的时候又忘了放几片,又泡成今天这样。”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远去了。
吴薇喊完之后靠在门框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远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他说“跟你沟通不用方式——你比较聪明,绕弯子会被你发现,直接说反而更容易”。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成年男性夸聪明——不是夸她漂亮,不是夸她身材好,是夸她聪明。
她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夸过漂亮,那些夸赞像雨点一样密集而廉价,她早就学会了自动过滤。
但“聪明”这两个字她没有免疫力——因为从来没人夸过她聪明,连她妈都没夸过。
她妈只夸她弹琴弹得好,从来不夸她聪明。
她觉得聪明比漂亮更值钱——漂亮是天生的,聪明是她自己挣来的。
而他看到了。
吴薇靠在门框上,听着楼梯间里那个人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远了。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沙沙的,不紧不慢,和来时扛着三个包爬楼时一样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喊什么“早点休息”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站在楼下按喇叭告别。
他就这么走了,像每次帮她做完一件事之后那样——把东西放下,把该交代的交代完,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好像他做这些不过是顺路,不过是顺手。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几间公寓大概还没人搬进来。
她把门轻轻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用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门。
房间里的光线被窗帘筛成极淡的暖灰色,落地灯还没开,整个空间笼罩在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昏暗里。
落地灯还没开,整个空间笼罩在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昏暗里。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叶片边缘泛着极细微的银白色绒毛,那盆多肉的小花苞在阴影里安静地垂着。
银杏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轻轻晃着,像一只手在缓慢地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从刚才他问“你怎么知道”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剧烈跳动,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慢慢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落回去的闷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