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从他的鞋子往上移,移到他脸上,嘴角那道弧度压得极平。
“几个问题。第一,荧光绿篮球鞋配白袜,审美还停留在初中阶段——如果你觉得这双鞋很贵所以很好看,那你大概需要重新理解‘贵’和‘好看’之间的逻辑关系。第二,迎新晚会那天你如果真的在台下,你应该知道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全场安静了多久。”
她顿了顿,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的表——一块极简的白色电子表,表带是换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帆布款。
“大概好几秒。在这几秒里,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人不是你。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拿着二维码,想用一顿饭换取一个被你错过了好几秒的印象分。我建议你回去把鞋换成纯黑,把袜子换成船袜,把身上的古龙水换成止汗露,再来跟女生搭讪。另外——我不约饭。”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极平极冷的调子,和刚才分析同人图画错衣领时一模一样。
黑色紧身T恤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自己的袜子,喉结狠狠滚了好几轮。
他张了好几次嘴想反驳,但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被错过了好几秒”在反复回响。
他最后憋出一句“这鞋是我上周刚买的限量款,好几千”,转身走了。
但他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慢,走到花坛旁边时还低头又看了好几眼自己的荧光绿鞋面——那双鞋在阳光下确实有点扎眼,他自己都开始觉得。
花坛边上那几个蹲着系鞋带的男生已经笑得浑身发抖,卫衣男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只手猛捶地面,声音闷在布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漏:“他说‘这鞋是我上周刚买的限量款’——她根本没问价格!她从头到尾没提过钱!他就是自己把自己的底牌全翻出来了!”旁边那个眼镜男推了推镜框,表情很严肃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女的以后要是当了学生会主席,开会的时候谁还敢打瞌睡。她刚才说‘被错过了好几秒’——这句话比骂人狠一万倍。上一个搭讪的被她从衣领比例批到菱形间距,这个被她从鞋的颜色批到迎新晚会。下一个还敢来吗。”他说完忽然顿了顿,目光在那双荧光绿篮球鞋和那个正在走远的体院男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轮,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我要是那个体院的,我大概现在就去银泰买双纯黑帆布鞋。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荧光绿配白袜——我以前也这样穿过。”
李赣的灰色理想L8从银杏路拐角处缓缓驶过来时,吴薇正在回陈琳的微信。
她听到引擎声抬起头,那辆熟悉的车牌号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的表情发生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那双对所有搭讪者都冷淡如冰的杏仁眼微微亮了一下,嘴角那道刚才还压得平直的弧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握帆布袋的手指松开又收紧,整个人从“等”的状态切到了“来了”的状态。
花坛边上那几个还没散的男生同时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一个张着嘴手里那瓶矿泉水悬在半空中忘了喝,另一个猛地抓住同伴的胳膊:“你看——你看——刚才还跟冰锥一样的,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她是不是在笑?她居然会笑?”同伴正在喝水,被他一抓差点呛死,顺着方向看过去也呆住了——“那个男的——就是上次漫展站在她旁边那个,穿浅灰Polo衫的。上次她也是在校门口等他,也是这个表情。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她助理,现在看——不是。助理不会让冰山女神露出这种笑。”
吴薇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快步走过去。她走到他面前时,歪着头看着他,眼角那道弧度翘得极淡极亮。
“李助理今天很准时嘛。不过今天不要你当高级助理了。”
李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刚从后备箱帮她把装着申鹤服配件的收纳箱拎出来。
他正要把收纳箱放进后座,听到这句话手指在箱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脑海里飞速回溯了一遍从校门口到这里的所有细节——刚才在北门口看到她正跟一个穿荧光绿篮球鞋的男生说话,她连正眼都没看对方,对方灰溜溜地走了。
这说明护花团今天不在,没有人围攻他,不需要她解围。
那她为什么忽然提这件事。
他把收纳箱放进后座,关上后车门,靠在车门上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淡:“为什么。主席大人是对我的工作不满意,还是想换个更年轻的助理。”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我这个老东西虽然体力不如当年,但扛反光板还是能扛得动的。”
吴薇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
她的手指在帆布袋提手上轻轻绕了好几圈,帆布鞋的鞋尖在石板路上轻轻画着圈。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井传来的机械嗡鸣声和头顶日光灯极细微的电流嘶嘶声。
她想起第一次在杭州见到他时,他穿着那件深灰短袖T恤蹲在地上帮她铺床单。
后背的汗水透过T恤面料浸出一大片深色湿痕,肩胛骨的轮廓在她眼前极清晰地起伏着。
她说“谢谢李主任”,他头也没抬只回了句“不用客气,同事的女儿”,然后继续低头把床单的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用手掌极仔细地把每一个褶皱抚平。
她当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后背那片湿痕,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以后大概也会这样铺别人家的床单。
想到这里她那天晚上失眠了很久。
后来在酒店泳池边,蔡永明的那几个手下围着她,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愿不愿意交个朋友、一起喝一杯。
他挡在她面前,手臂伸开来把她整个人护在身后,手在发抖,但声音极稳极硬,说“她是我妹妹”。
那几个流氓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大概觉得这个穿Polo衫的年轻男人不太好惹,骂骂咧咧地散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问她有没有受伤。
再后来在漫展上,护花团围着他骂“三十岁的老东西赖着不走”、“笨手笨脚的连反光板都架不好”、“这人看着就呆头呆脑的”。
她挡在他面前,说“这是我高级助理”。
他站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喷在她后颈上,让她那片皮肤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鸡皮疙瘩。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里没有任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认真。
“上次在漫展上我叫你‘高级助理’,是因为那个身份最安全。助理是公事公办的,用完就可以走的,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负责。但我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助理不能牵我的手,助理不能在停车场踮起脚尖亲我,助理不能在我弹完肖邦第一叙事曲全场安静好几秒之后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助理不会在帮我铺床单的时候把四个角对齐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助理不会从黄山专门开车来杭州只为了帮我搬几个箱子、挑几盆多肉、在盆底压一张手写卡片。助理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守在门口替我挡掉偷拍者,更不会在我被人威胁的时候一拳砸在别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