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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冬至(第2页)

太后重新跪回蒲团上,拿起那串紫檀佛珠,极慢极缓地捻着。

窗外紫竹林在雪夜里沙沙作响。

京城也下雪了。

冬至前夜开始落雪粒子,簌簌打在琉璃瓦上,到冬至清晨已积了半尺厚。

整座皇宫被大雪覆盖,琉璃瓦上堆着厚厚的雪层,飞檐翘角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宫道两侧的松柏枝桠被压得弯下来,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落下一大片雪雾。

承天殿前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太监们天没亮就开始扫雪,竹帚刮过石阶发出沙沙的闷响,扫完一层又落一层,扫了三遍才露出底下冰凉的汉白玉石面。

冬至祭天大典在午时。

皇姐穿上了她最隆重的那套祭天礼服——正红织金鸾凤朝服,袍上金线密密麻麻绣满了展翅金凤,每一只凤鸟的尾羽都用了三种不同粗细的金线叠绣,从袍摆拖到袍背,在雪光下泛着流动的暗金光泽。

朝服外罩一件极厚的玄色狐裘,狐裘领口镶着一圈极丰厚的白狐腋毛,将她那张脸衬得格外小。

狐裘是去年冬天她自己在西山猎场猎到的那只白狐做的,狐皮完好无损,一箭射中左眼,皮子由织造府最老的皮匠师傅鞣制了整整一个月才完工。

她站在铜镜前端详自己时,忽然伸手摸了摸狐裘领口那圈软绒绒的腋毛,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去年冬天猎这只狐狸时,本宫还以为今年冬至会和往年一样——一个人站在丹陛上,看着百官朝拜,然后回凤鸾宫泡温泉,一个人吃完整碟葡萄。没想到今年冬至站在丹陛上时,旁边多了个人。”

她的长发挽成极正式的祭天高髻,簪着赤金凤冠。

凤冠是开国皇后传下来的,冠上缀着九只赤金凤鸟,每只凤嘴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最中间那只凤鸟的尾羽用得是极细的金丝掐出来的,凤眼镶着两颗米粒大的鸽血红宝石——和母妃传给她的赤金凤钗上那颗是同一块石料切割的。

凤冠戴在她头上极沉,压得她脖子微微发酸,但她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柄插在丹陛上的剑。

耳上戴着那对赤金凤羽耳坠,和她发间凤冠同款,耳坠随她转头时轻轻晃荡,在雪光下闪过一道极细的金光。

唇上点了极正的大红口脂,和她祭天礼服的正红同色,在满目雪白中格外刺眼。

眼角描了极细的眼线,凤眸在眼线衬托下更加狭长凌厉,但眼底深处有一层极淡的柔和——那是这十年来她在冬至祭天时从未有过的神色。

她的黑丝双腿在朝服下摆边缘若隐若现,脚上是一双正红缎面厚底朝靴,靴口镶着一圈白狐裘滚边——和沈念微新做的那双厚绒黑丝的袜口滚边是同款狐裘,只是她这双朝靴上的狐裘滚边更宽更厚,靴底垫了一层极软的羊绒毡,踩在冰雪上既暖又稳。

她站在承天殿丹陛上方等我时,黑丝脚尖在朝靴里极轻极慢地蜷了一下——那是她每次等待重要时刻时的习惯性动作。

祭天时她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和宣布还政前她摄政时的站位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祭文是我念的,玉玺是我盖的,三牲祭品是我亲手奉上祭坛的,焚香祈祷天地庇佑大雍来年风调雨顺。

她只在礼成后我转身面对满朝文武时极轻极平淡地说了一句:“陛下亲祭,天地同鉴。”然后退回太师椅旁,把那张椅子往丹陛侧方又挪了半寸——比以前更靠边,但比以前离我更近。

半寸的距离,在满朝文武眼中不过是不经意的挪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半寸意味着什么——以前她坐在丹陛正侧方时,龙椅和太师椅之间隔着一道肉眼看不见但制度明确的分界线。

现在她把椅子往龙椅方向挪了半寸,那道分界线便模糊了半寸。

以后每次挪半寸,挪到明年春天阿史那云来的时候,这张太师椅就该和龙椅并排了。

祭天之后按祖制赐百官“冬至圆”。

御膳房的大灶从寅时开始烧,几十只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糯米粉搓的小圆子在桂花糖水里煮得晶莹剔透,每碗九颗寓意“九九消寒”。

赐食百官的同时,后宫各宫也按冬至旧俗收到各自的冬至圆。

凤鸾宫小厨房额外多煮了好几锅加了黑芝麻馅的冬至圆——那是皇姐亲手掌勺煮的,让宫女分送各宫:每个青瓷碗沿都搁着一枝新折的松柏小枝,枝上系着极细的红丝线,和她朝靴上的狐裘滚边同为冬至辟邪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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