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微最后一个进来,她把自己那双厚绒白丝用帕子包好放在竹篮里,换了双备用的薄款白丝,脚尖踩在甬道碎石上时极轻地“嘶”了一声,然后踮着脚尖小碎步跑过窄道,一进石窟就蹲在池边把薄白丝重新往上拉了拉。
石窟还是上次的样子——三丈见方,洞顶垂下几根钟乳石,被温泉水蒸出的白色水汽缠绕。
池水清澈见底,池底细沙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泽,东南角出水口的泉眼汩汩冒着温热的水泡。
池边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但那几块人工打磨过的石面还是干的——是皇姐提前让人清理过。
池边的老树虬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盘根错节地缠在池沿,根缝里嵌着楚家五代人留下的刻名玉佩,在烛光和水汽里泛着极朦胧极温润的淡光。
石窟外枫林的鸟鸣从甬道传进来,被石壁反射成极幽远的回响。
皇姐先从石阶上脱了绣鞋,赤着黑丝双脚踩进池水。
黑丝入水后在瞬间变成半透明,紧紧贴在她修长的小腿上,袜口那两个金线小字在水下轻轻晃动。
她走到池心正中央那块最大的暖石上坐下来,让温泉水漫到锁骨下方、乳房下沿。
水汽在她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打湿了她的睫毛和鬓角的碎发。
她从池边拿起那碟还没吃完的冰镇葡萄,拈起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朝岸上还在观望的阿史那云勾了勾手指。
阿史那云站在池边,把自己那双鹿皮战靴踩下。
战靴里她今天特意穿了皇姐送她的那双黑丝——从雁门关出发时就穿着,在马鞍上蹭了一路,此刻黑丝上沾着极细微的马汗和皮革气息,但丝面完好无损十个脚趾在黑丝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极干脆利落地把战靴踢到池边石阶下,然后解开自己猎装的腰带,把银灰色软甲从肩上褪下来叠好放在池边干燥的石面上。
她脱衣服的动作和她翻身上马一样极干脆利落——不像沈念微那种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叠好,而是一件一件随手叠好堆在池边,每叠一件都用手指在衣领或袖口处轻轻一按确认叠得整齐。
脱到最后她全身只留下皇姐送她的那双黑丝和脖子上那只赤金项圈,以及她左腕上太后送的紫檀持珠和右腕上沈念微送的银桂花手链——和她昨晚洞房前一样,全身上下只有这些女人们送的信物,和她自己阿史那家族的狼骨镯。
“姐姐,你这个温泉——池底不是石头,是沙。我们草原上只有石头池底的硫磺泉,没有沙底的。沙踩上去好奇怪——脚底陷下去又弹回来——和我赤足踩在草原上不一样,草原上的泥地是硬的,沙底会动。”她一边试探着把脚探进水中,一边极轻地“嘶”了一声,整个人一寸一寸地走下池子,每下一级都极认真地用脚底老茧去感受沙粒的粗细和温度。
沈念微在池边蹲下来,把自己那双新换的厚绒白丝从竹篮里取出来,抖了抖铺在石阶上。
她把薄白丝脱下来叠好放回竹篮,换上厚绒白丝,然后踩进池子。
入水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厚绒白丝浸透温泉水的触感让她想起上次在凤鸾宫后院温泉和殿下一起泡的冬夜。
她走到皇姐身边极自然地坐下来,把脸靠在皇姐肩窝里,白丝脚尖在水下轻轻蹭着池底细沙。
阿史那云坐在池心暖石的另一侧,把左腿抬起来搁在池边石阶上,低头仔细看着自己小腿上那双皇姐送的黑丝在水下的反光。
她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沿着袜口金线小字“临”和“渊”的笔画摸过去,然后把右腿也抬起来和左腿并排,让那两个字在水下挨在一起。
她摸了片刻忽然转头问皇姐:“姐姐。你送我的这双黑丝上绣的字,和你自己腿上的字是一样的——你左腿是‘临’,右腿是‘渊’,我也是。可是你绣这个字的时候,他还是你一个人的。现在这两个字分了一半在我的腿上——你真的不吃醋吗?”
皇姐拈起一颗冰镇葡萄塞进阿史那云嘴里,然后自己也含了一颗,咬破,让冰凉甜汁顺着舌尖淌下去。
“临和渊两个字拆开就不是名字了。你腿上的是‘临渊’——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退了天狼部的马队,结了这双黑丝。本宫腿上的是另一个意思——临天下,渊后宫。你的腿是本宫送的,你的黑丝是本宫亲手缝的,你脖子上的项圈也是本宫以长公主身份给你的嫁妆。你不是来分他的——你是来帮本宫管他的。以后在朝堂上有一大摊子互市、马政、边防,本宫一个人盯不过来。苏清寒盯政务,你盯马政和边防,念微盯后宫,太后盯佛堂。本宫盯着你们所有人——同时也盯着他。”她用黑丝脚尖在水下极轻地踢了一下阿史那云的鹿皮战靴边缘,力道不重,阿史那云却极配合地往侧面让出了小半寸,像被烈马轻轻顶了一下肩窝。
沈念微在皇姐肩窝里极轻地蹭了蹭鼻子,抬起脸看着阿史那云在水下轻轻晃动的黑丝小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双厚绒白丝——她抬眼朝阿史那云极轻快地说了一句:“姐姐腿上的字和殿下的字一模一样。可是姐姐腿上的字在水里会发光——殿下你看,左边‘临’字旁边被沙底的反光照出一小圈暗金——”
皇姐把沈念微的下巴轻轻托起来让她的目光从水中移到阿史那云脸上。
“那是因为她的腿比本宫更粗更有力,黑丝绷得比本宫更紧,金线被撑开的那一点点微隙刚好透光。本宫的腿比她细一圈,绷得不够紧,所以金线只在日光照耀时才反光。她在水里的腿肌比本宫更有草原磨砺的韧性——这不是比美,是差异。让她把她的优势展现出来给陛下看。念微,把冰葡萄给云妹妹吃一颗——她刚才被本宫塞了一颗还没嚼完就一直盯着你看。”
阿史那云被沈念微塞了一颗冰葡萄,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沈念微的手腕极轻极稳地握住。
她用粗糙的拇指指腹极轻极慢地蹭着沈念微白丝袜口那道银线桂花滚边,说:“念微妹妹——你上次送我的白丝,我昨晚试穿了一下,太小了——腿根那里太紧,勒得我大腿内侧的旧疤发痒。但我不舍得还给你,所以我把它系在种马的马鬃上了——那匹炭黑马今天一路小跑,你送我的白丝就在它鬃毛上飘了一路。刚才进枫林时拂到树枝打了一下丝面,可能抽了一点星——等下我给你看看能不能补。你的白丝我穿不上,但我的马可以替我在上面飘一辈子。”
沈念微被她握着腕子说了这一长串,愣了愣,眼角那颗泪痣在蒸汽里微微一跳,然后凑近阿史那云耳边,极轻地说了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话。
阿史那云听完后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那个招牌式的灿烂大笑,把沈念微从皇姐肩窝里捞过来抱了抱,松开后转头对皇姐认真地说了句:“姐姐——念微妹妹刚才跟我说,她愿意给我绣一双加大码的白丝,袜口滚边用银线格桑花,和我马鬃上那只是一对。我以前不知道格桑花还能绣在丝袜上——我们草原上格桑花都是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的。”
皇姐从旁边拿起那碟冰镇葡萄,拈起一颗塞进阿史那云嘴里,又拈了颗塞进沈念微嘴里,最后拈了颗自己含着,咬破,让冰凉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