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情绪先于她的身体进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一团被压在胸腔里的焦虑。
没有具体的语义内容,只有一种被反复折叠过的紧张,像一张纸被揉成团又展开、揉成团又展开,最后纸纹碎成了粉末。
她站在门外,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没有立刻拧开。
她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这不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态度。这是一个驯兽师面对一头失忆的猛兽时,不确定笼门有没有锁好的那种犹豫。
陈默等了三十秒。
她没有拧门把手。她松开手,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移去。
他睁开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收走粥碗时留下的水杯。
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木质柜面上留了一个湿圈。
窗帘缝里的光正好照在那个湿圈上,亮晶晶的,像一枚没来得及擦掉的指印。
陈默撑着床垫坐起来。脑袋还是晕,但比凌晨时好了一些。左眉骨上的缝合线在皮肤下面隐隐发痒,是愈合的迹象。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卧室很大,目测四十平米,装修是他前世不会欣赏的那种低调的贵。
胡桃木地板,灰蓝色墙面,床品是长绒棉,触感像摸在温水里。
衣帽间的推拉门半开着,里面挂了一整排衬衫,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列,连衣架之间的间距都是均匀的。
这些衣服不是他整理的。
前世的他也从不收拾衣柜。
是梅婷婷。
她在他昏迷的三天里,把他所有的衬衫重新熨了一遍。
因为医生说醒来的时间不确定,她不确定他哪天会睁开眼睛,但她希望他睁开之后穿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整洁的。
他取下一件白衬衫,穿上的时候发现扣子是重新钉过的。
原来的扣子是贝壳扣,她换成了更轻的牛角扣,因为他说过贝壳扣太重,穿久了肩会累。
说过一次。三个月前的某天早晨,他对着镜子打了条领带,随口嘟囔了一句“这扣子真他妈沉”。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记得。
走廊很长。
从主卧到厨房要经过客厅,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江景,清晨的薄雾浮在江面上,对岸的高楼露出一半轮廓,像被水汽泡软了的积木。
陈默没有看窗外。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梅婷婷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还是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几缕散落的碎发贴在脖子侧面。
她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花跳到她手背上,她没有躲,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陈默第一次看清楚她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