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接听键,尽可能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温和:“喂,妈。”
“儿子啊,你在北京呢?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上次给你带的那罐腌萝卜吃完了没?”母亲的声音从普罗旺斯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鸟叫和老头子擦枪的金属摩擦声。
“吃了,还剩半罐。我在北京,刚闲下来。”林逸端着搪瓷缸喝了口茶,准备接受下一轮关怀轰炸。
“那就好。对了,我跟你说啊——”果然,母亲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更热烈的语气,“艾莉森那姑娘,昨天跟我视频通话了。人家从华盛顿打过来的,那边有时差她算好了时间才打,怕打扰我午睡。你说这孩子多懂事!她还问我腌萝卜的配方,说要学着自己做给你吃。我跟她说你从小爱吃酸辣口的,萝卜要切厚片不能切薄了,她都拿笔记下来了……”
林逸闭上眼睛,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艾莉森找他妈视频通话?
学腌萝卜配方?
用笔做笔记?
这个白宫里长大的女人,连煎个鸡蛋都能把锅底烧黑,突然对腌萝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战略意图简直昭然若揭——上次她已经用绕毛线和拔草搞定了老太太的心,现在又开始在线拓展她在两位老人心里的“儿媳妇必做家务积分”。
“这孩子还说等有空了再来看我们,说要帮我拔草。我说不用拔了,上次你拔了一大堆把我种的野葱都拔了。她就笑,说林太太对不起下次我一定认清楚再拔。你说她多有礼貌,美国总统的女儿,叫我林太太……”母亲的碎碎念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里充满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不是“我儿子可能找了个美国女朋友”的炫耀,而是“我儿子终于不会被自己拖成光棍了”的安心。
“妈,”林逸试图打断,“她跟你们说了什么——”
“你让我把话说完!”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半调,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发泄口的亢奋,“你上次来普罗旺斯,我问你张晓雯的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来了个姓陈的广东姑娘,又漂亮又能干,我心想这个不错,结果人家是你生意伙伴。再来个姓苏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结果也是你生意伙伴。我就想我儿子这辈子是不是就跟生意过了。然后突然冒出来一个艾莉森,美国总统的女儿——美国总统的女儿!蹲在咱家地里拔草!给我绕毛线!还说要学腌萝卜!你爸都开口了——你爸这辈子对哪个姑娘说过一个‘好’字?没有!对艾莉森说了三回!昨天晚饭时说了一回,今天擦枪时又说了一回,刚才听我跟你打电话又在旁边点头!”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父亲的嘟囔声:“我说的是‘这姑娘不错’,没说三回。”然后是他妈毫不留情的拆台:“你就是说了三回!你别插嘴!”
林逸把搪瓷缸放在鱼缸沿上,仰头望着紫藤花苞。
四月的阳光透过花苞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试图在脑子里组织一个既不伤害母亲感情又能让这场对话尽快结束的回复。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我会珍惜的。”语气不算敷衍,但也谈不上积极。
像一个被催了一百遍作业的学生终于在第一百零一遍时说“我知道了会写的”——知道归知道,写归写。
老太太大概也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半死不活的敷衍劲,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儿子,我不是催你结婚。你要是真不想结婚,不结也行。但艾莉森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好。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老太太突然爆了句粗口,语气里却全是宠溺的无奈,“行了不跟你说了,你爸让我去帮他找钓鱼竿。你好好吃饭,别老熬夜。”电话挂了。
紫藤花影在脸上晃动了好一阵子,他把手机放在搪瓷缸旁边,决定什么都不想了。但手机不打算放过他。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老妈——是加密频道的专属提示音,一声短促的低频脉冲。
来电显示上是两个名字叠加在一起:莱昂诺尔,以一个她亲手录好后传给他的简短代号显示;索菲亚——西班牙公主姐妹正在同时呼叫他。
林逸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索菲亚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主人——艾莉森太过分了!她昨天给我们发了一张你们家庄园的照片,配文是‘未来婆婆的薰衣草田’,还加了一个戴戒指的表情!然后她说——她说你爸已经答应让她进门了!说她是你爸妈唯一承认的儿媳妇!”
索菲亚情绪太激动说到一半就噎住了,然后手机被换了一只手,莱昂诺尔的声音接进来,明显比妹妹平静得多,但那股努力压制着妒火和心酸的克制反而更让人听得心沉:“主人,首先恭喜您。沃克小姐确实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她是美国总统的女儿,也是您在北美最重要的战略伙伴。从理性角度判断,她能给您和叔叔阿姨带来很多幸福。不过索菲亚说得也没错——我们连叔叔阿姨的面都没见过。在戛纳那天晚上我还在您面前说过爸妈这个词都得加引号。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想法——索菲亚你别抢——我们毕竟是波旁家族的公主,一辈子都是。我未来还是西班牙女王,不能像总统女儿那样随便改姓退籍把自己嫁出去。”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降了半调:“但这不代表我们不羡慕她。她说她可以在您爸妈面前给您夹菜,可以说自己嘴太碎怕配不上您,可以蹲在薰衣草田里帮您妈拔草。我和索菲亚这辈子都不可能蹲在任何田里拔草——王室礼仪不允许,安保条例不允许,媒体拍到会说西班牙公主在法国农田里非法务农。但我们至少可以在您想我们的时候,随时飞到您身边——只要提前一个月排行程。”
她在用最周全的王室措辞表达同一件事:我们也爱你,只是我们没自由到能给你妈拔草。
林逸把搪瓷缸放在鱼缸沿上,几尾金鱼再次浮上来嘬嘴。
他望着那几尾鱼,慢慢组织了一段话:“你们两个听着:艾莉森是我爸妈认可的,不代表你们就不被认可。你们只是还没见他们而已。以后会有机会的。还有——艾莉森那家伙就是个疯婆子,她说的话最多只能信七成。你们跟她较什么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逸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索菲亚忽然出声,声音出奇地平静,和刚才判若两人:“……主人,姐姐哭了。她让我转告您,谢谢您骂艾莉森是疯婆子。”
莱昂诺尔的声音在背景里微弱地漂了一句“谁说我是感动的”,然后就沉默了。
索菲亚对着话筒,把语速放慢,像在教堂门口给弥撒致辞的小公主:“我现在很认真地说——主人,我们西班牙公主姐妹向美国第一女儿正式宣战。战场不限。规则不限。最终目标是您家餐桌上离红烧排骨最近的那个座位。”
林逸捏了捏鼻梁,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被逗笑之间的鼻息:“谁教你的?”
“姐姐。她自己哭到妆花了然后写了张纸条让我念。”
电话那头终于重新传来莱昂诺尔的声音,带着鼻音但恢复了王储的冷静:“主人,索菲亚刚才的宣战声明不代表西班牙王室官方立场。但代表我个人。”
通话结束后,屏幕停留在加密通话记录界面。
林逸看着那两姐妹的名字,先是笑了一声——索菲亚说“离红烧排骨最近的座位”时那个认真劲,和他妈在厨房端排骨上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