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四九城的白事规矩,弔唁者需先净手,再上香。
祥子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待火苗燃得稳定后,轻轻晃灭,只留裊裊青烟。
他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对著老马的灵位深深鞠了三躬,姿態恭敬,没有半分敷衍。
老马死了。。。
除了。。。远在申城的刘唐,最后一个人和车厂的老兄弟。。。死了!
將香插入香炉,祥子的目光平静扫过灵堂,没说一句话。
“都散了吧。”小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僕们对视一眼,连忙熄灭手中的纸钱,搀扶著喊口婆子,匆匆退出灵堂。
片刻之间,偌大的灵堂里,便只剩下小马、祥子与津村隆介三人。。。还有灵床上静静躺著的老马。
夜风从窗欞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將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小马的身形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双膝一弯,就那么跪著,一步步挪到祥子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褪色的小布囊,双手捧著,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祥子伸出手,打开布囊,指尖触到银幣冰凉光滑的触感时,神色有些恍。
是五枚大洋,银幣被摩挲得光滑鋥亮,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一年前老马被刘虎逐出人和车厂时,祥子亲手赠给老马的——没料到。。
老马竟还一直留著。
“你为何不走?”祥子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祥子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银幣上,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小马,小马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却努力保持著清晰:“不瞒祥爷,我。。。我已准备走了,行李收好了,车队也雇妥了,就等半夜出发逃往南方。可。。。可阿爷拦住了我。”
祥子抬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小马身上:“老马怎么死的?”
小马身形一僵,颓然低下头,声音低若蚊蚋:“服毒自尽,吃的是五矿散。
阿爷他说。。。没脸见您。”
祥子沉默不语,缓缓走到灵堂正中,望著老马圆睁的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似还残留著不甘与愧疚。
祥子伸手,拂了上去一老马眼眸终是闭了起来。
“祥爷!”津村隆介的声音打破沉寂,指尖抵在流云刀鞘上,冷冽目光扫过小马:“小马背叛了李家庄,差点害死绿管家和包大牛他们。。。切不可心软!”
闻声,小马神色反倒平静下来,没有辩解,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封皮是深蓝色的绸缎,边角已有些磨损。
“祥爷,这是半年来与申城那边的全数帐目。”小马声音很低,带著难掩的沙哑,“接应的人是谁,性子如何,我都一一標清了。您只需安排人来接手,这条运输线断不会出半分差池。”
祥子立在烛火旁,沉默得像尊石像,既没去接帐册,也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小马的肩头,落在墙根的阴影里——那儿缩著一个身著素色绸衫的女人,领口紧紧拢著,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是你媳妇?”祥子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寒风。
小马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捧著帐册的手猛地晃了晃。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俯身磕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咚、
咚、咚”的闷响。
“祥爷!”小马抬头时,额角已是血肉模糊,鲜血顺著脸颊滑落。
“是小马我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背叛了您,背叛了李家庄,我咎由自取!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拿便拿,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她,放过她腹中的孩子,我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您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