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爷,您是好人,难得的好人。”烟雾繚绕中,小马的语气渐渐平稳,却带著一丝惋惜,“可有一桩事,小马一直不敢提,如今到了这地步,也该说了。”
许是香菸太烈,又或是夜风太寒,他轻轻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平復。
他又贪婪地抽了一口,直到菸捲燃得只剩烟屁股,才依依不捨掐灭在青石板上。
“祥爷您这性子,太软太善。以前在人和车厂的那些事,阿爷与我说了千百遍。那时候我总觉得,您若是早杀了金富贵,早对刘虎、刘四爷下手,也不至於受那么多委屈。”
小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爷那时候只摇头,说我不懂,我当时不服气,如今我懂了。
您做事,守著仁和理,所以手下兄弟们才真心服您,那清帮三公子才甘愿拋了前程,三次入大顺古道寻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灵床上的老马,语气带著愧疚:“不瞒您说,他们三次去寻您,我也跟著去了两次。那古道凶险,九死一生,我始终盼著能找到您。
倘若真有一丁点您的消息,我小马绝不敢生出这天大的胆子,敢出卖李家庄o
我知道,这都是託辞,错了便是错了,没什么好辩解的。”
“您这份仁,是极好的,可这乱世,光有仁怎么够?”小马的脸色渐渐苍白如纸,惨声一笑,“没些铁血手腕,只靠仁字,岂能长久聚拢人心?
今日有我小马,他日未必没有另一个小马。
就拿今日这事来说,您若不杀我,包大牛、津村君那些差点死在南门小道的兄弟,心里怎么想?”
霎时间,小马的脸色又陡然温和起来:“昔日我被陈江欺辱,跪在您门前求您带我歷练,这一年来,您对我不薄,给了我地位,给了我富贵,在学徒大院时,我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日子。
说到底,是我小马负了您,负了李家庄。”
说到这里,小马缓缓低下头,对著祥子重重叩了个头,声音沉凝:“就像阿爷说的,我马家两爷孙欠您太多,这最后一次,便让我用这条命,报答您的恩情。”
祥子神色微微一滯,还未及开口,津村隆介已轻轻嘆了口气。
一抹墨红色的鲜血,从小马微笑的唇角溢了出来。
祥子低头,望向小马手中紧紧攥著的菸头,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暗一这菸捲里,该是混了大剂量的五彩矿,以小马气血关的修为,便是天人下凡,也难救了。
“祥。。。祥爷,我这头颅,您拿去吧。。。还欠您的,只能下辈子还了。。。”小马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渐渐涣散。
祥子俯身,轻声道:“我答应你的,会做到。”
小马重重点头,下一瞬,笑容僵在了脸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四九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三颗人头带来的腥风血雨,似被初春的寒风慢慢吹散,市井间虽仍有议论,却多了几分讳莫如深。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不再敢肆意编排李家庄与张大帅的恩怨,只捡些前朝軼事敷衍,偶尔有人提及宛平城之败,也会被旁人眼神示意,匆匆噤声。
城外的动静,却远比城內喧器。
闯王爷的大军势如破竹,收復几座县城后,前锋直抵四九城外百里之地。
这位闯王一身灰红军装,手提紫金大锤,所到之处便竖起“劫富济贫,均田免赋”的大旗,废除地主苛租,严惩贪墨官吏,將粮仓里的粮食分予流民。
那些丟了田產、走投无路的流民纷纷趋之若鶩,闯军声势愈发浩大,短短一月便扩充了数倍兵力。
反观张大帅,自宛平城丟失后,亲兵五营折损过半,仅剩两营残兵,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勉强守著四九城外围,根本无力抵挡闯军的锋芒。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闯军会一鼓作气攻进四九城时,这支势如猛虎的队伍却骤然停了脚步,在城外百里处安营扎寨,按兵不动。
流言一时四起。
有人说四九城城墙坚固,城防严密,闯王爷在等攻城大炮运抵;
也有人。。。是说二重天的大人物发了禁令,不许闯军染指四九城;
更有甚者,猜是闯王爷与李家庄起了嫌隙,不敢贸然进军—毕竟自宛平一役后,李家庄人马便蜷缩在了小青衫岭里头,再也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