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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四羊方尊与楚帛书(第3页)

他本人今年81岁,苏亦跟隨苏秉琦以及高至僖先生上蔡家拜访的时候,老先生显然做了一番收拾,整个人的形象也经过特意打理,但形如枯槁的模样,就好像风中的残烛,似乎隨时都有可能熄灭,也意示老先生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但今天,老先生精神头很不错,见到苏亦三人,开始作揖,“今日贵客临门,寒舍蓬蓽生辉啊!”

他在文物方面有非常深的造诣,又对战国秦汉青铜器深有研究,跟苏秉琦先生確实有不少的话题。

至於,苏亦嘛,就是小辈,过来认门。

两人老先生凑在一起,能聊啥,自然就是忆苦思甜,然后互相恭维。然而,相比较81岁的蔡季襄,今年才70的苏秉琦先生,也算是小了一辈,因此,对蔡先生也极为尊敬。

聊了一些往事,最终,话题还是聊到小辈上。

“苏亦小友,乃是我生平所见,最为聪慧的少年人啊,前些日子,从至僖口中得知小友的事跡,也感慨不已,甚至一度觉得小友就是生而知之之人。”

老先生对於苏亦的评价很高,丝毫不吝嗇讚美之词,说得苏亦都有些不好意思,多少有些脸红,连忙说,“蔡先生谬讚了!”

这个时候,高至僖適时说道,“四爷,我刚才还跟小苏老师聊到楚帛书之事呢,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商先生还打算收小苏老师为弟子呢!”

蔡季襄兄弟四人,他排行最小,故又名蔡四,因此,就有“蔡四爷”的称呼。而高至僖口中的“商先生”,实际上就是商承祚先生了。

然而得知苏亦不选择就读中大,而执意就读北大,老先生还朝著苏秉琦笑道,“恭喜秉琦兄,得遇佳徒,实乃幸事!”

顿时,惹得苏秉琦哈哈大笑。

然后,蔡季襄就微微嘆气,苏秉琦知道他为何嘆气,就说道,“实际上,我看至僖也颇得季襄兄的衣钵,先生不至於遗憾。”

顿时,高至僖连忙说道,“这些年来,至僖时常跟四爷请教文物知识,承蒙先生不弃,是我的荣幸!”

这也算是,一种师徒缘分了。

这话一出来,蔡季襄也笑了笑,“我前半生家境殷实,后半生穷困潦倒,唯有一些不值钱的文字留在人间,有人珍惜,是我的福分!”

既然聊到商承祚,聊到楚帛书,老先生也打开了话匣子,还说起子弹库1號楚墓出土的楚帛书。

“我们长沙子弹库1號楚墓,是一座非常具有传奇色彩的战国墓葬,它的位置就是在天心阁东南处,那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山岗,子弹库就在山岗之中,嗯,诸位都是考古专家,对此应该不陌生才对。”

苏秉琦跟高至僖不陌生,但苏亦不好意思说他熟悉啊,於是,尷尬笑道,“我还没去过。”

蔡季襄笑道,“没去过不要紧,以后有机会去即可。”

然后,老先生开始讲述著他是如何与楚帛书结缘的。

“42年9月,楚帛书从这里的1號楚墓中被盗墓者发掘出土。嗯,盗墓者之一就是现在在省博考古部担任技工的任全生,解放前,我们长沙儘是土夫子,诸位应该是了解的。我当时就找任全生打听,他说,当初找到了一批铜兵器、漆器、

木人及一些残碎的纺织品,前者都被他们留了下来,而那件纺织品被当成废品一併送给了古董商唐鉴泉。哎,这帮土夫子,目不识丁,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国宝,实际上,当时也不只有我一个人得知消息,商承祚也得知有楚帛书出土,打算购买,正在联繫时,刚巧我从外地回来,就抢先一步,以3000元法幣將帛书和其他文物买下。”

说到这里,老先生嘆了一口气,“哎,当时我要不购买,留给商先生购买,估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刚拿到帛书时,帛书被摺叠成数层,放在一个竹篓里,底下还有很多破碎不堪的帛书小块。隨后,我將帛书上的泥土和污秽用毛笔洗乾净,將帛书展开,並对其进行临摹和研究,1944年,我的研究成果印成书,名为《晚周繒书考证》。此书一出,引起轰动,同时也引来时任湘雅医院医师的美国人柯强的窥视。”

说到这里,老先生还陷入懊恼之中。

“但因当时照相製版印刷技术落后,没法公布清晰的图片,国际汉学界提出了质疑。48年,我就携带帛书到盛海,想为帛书拍摄红外线照片,显示出一部分文字。我找到盛海一家名为金才记古玩店,托店主金从怡找一家有红外线摄影的照相馆拍摄帛书。恰好,这时柯强托人引见,主动找上门来,说他家里恰好有两部新式红外线摄像机,可代为帮忙。我听信对方的鬼话,没有过多防范,便携带帛书到他住处,结果,对方拿著相机装模作样一番,就藉口镜头出问题,需要帛书放置他家一天。

我当时急於想弄清楚帛书上的文字,不做多想,隨即留下帛书。第二天,我上门索要帛书,没想到,柯已假人之手將帛书带回美国。

我大怒不已,立即索要帛书,柯强欺骗我说,拍摄完照片大约一周后就可將帛书寄回。

无奈之下,我跟对方签下协议,写明帛书价值1万美元,柯提前支付1000美元订金,如到期不寄回,他需再向我支付9000美元。

一周后,我再向柯索要帛书,又被柯强找藉口一再推脱。此后,三番五次去找柯,对方不断找藉口搪塞我,后来乾脆躲著我,甚至还跑回美国,对方人去楼空,我懊恼不已,为了打探音信,我又滯留盛海一月有余,最终,囊中金尽,无奈折返长沙。

后来,经过我多番打听,终於得知当时长沙湘鄂印刷公司经理吴爱泯的儿子吴存柱在美国哥伦比亚读书,是柯的学生。

所以,我立刻去信与吴存柱,请他代我向柯询问帛书下落。隔了很久,吴存柱才给我回信,柯与他见面,却无意还帛书,还说当初协议定的价格太高,希望能与我协商降价。

我立刻去信告诉吴存柱,说帛书不能卖,並请柯將帛书寄回,我愿意將此前的1000美元订金退还。

此后吴存柱回信说,柯对退还帛书只字不提,也不愿按约付款。

我就明白,楚帛书实际上是被抢走了。后来,我才知道,柯强的英文名叫柯克思,在抗日战爭前几年,以雅礼中学教师的身份出现,冒充文化考古学者,掠夺长沙文物。我向有关部门控告此事,最终,还是没有能要回楚帛书,这是我此生的遗憾。

今天得知秉琦兄,从北大过来。因此,就想拜託秉琦兄代为关注此事,我已经是风烛残年之躯,也不知何时就油尽灯枯,追回楚帛书,已经是有心无力,这件事只能够留给后人来处理了。

当然,这也只是我一个请託,並非要秉琦兄立即追回帛书,只是想告之此事,了却心中遗憾。秉琦兄以及苏亦小友,也不要有太多的思想负担!”

实际上,老先生也知道追回楚帛书,希望不大,又想在临终之前,把这件事交代出来,因此,才想上门拜访苏秉琦,託付此事。

得知此缘由,苏亦也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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