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没有推卸责任。
该罚的罚,该改的改,该补的补。
魏徵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说过的话——“程处亮年轻气盛,做出些成绩便沾沾自喜。”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秘书监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评判一个少年。
他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本事?
无非是仗著父辈的余荫,运气好罢了。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错了。
错得很离谱。
这个少年,比他想的要沉稳得多,比他想的要担当得多。
他在庄子上做的事,比很多做了十年官的人还扎实。
那些规矩、那些制度、那些条条款款,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更不想是脑子一热就实行,更像是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魏徵站在窗外,听著里面的人散去,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渐渐远了。
他没有动。
崔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魏秘书监,您怎么站在这儿?程县男应该忙完了,要不要咱们从前面进去知会一声?”
魏徵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必了。”
“那咱们……”
“回吧。”魏徵转过身,朝庄子口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但步伐却有些乱,像是心里装著什么事。
崔仁师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窗户,里面灯还亮著,但已经没人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庄子口。
福伯正送完薛大夫回来,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魏秘书监,您这是要走了?老朽去叫东家……”
“不必。”魏徵抬手制止,声音很低,“本官自己回去便是。不必惊动程县男。”
福伯一愣,还想说什么,魏徵已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暮色。
魏徵靠在车壁上,闭著眼,一言不发。
崔仁师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这位魏秘书监在想什么。
马车轔轔驶出庄子,往长安城方向去。
走出很远,崔仁师才听见魏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夫在朝这么多年,也看走了眼啊!”
崔仁师没敢接话。
车窗外,暮色四合,神禾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