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慈爱,还有一丝叶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看某个已经逝去的时光。
“你妈小时候,”外婆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也最爱吃我煎的蛋。那时候家里穷,鸡蛋金贵,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每次煎蛋,她都眼巴巴守在灶台边,等蛋一出锅,就急着用手去抓,烫得直跳脚也不肯松手。
叶青抬起头,看见外婆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笑意掩盖了。
“后来她嫁去城里,每次回来都说想吃我煎的蛋。”外婆用筷子轻轻搅着自己碗里的粥,“可回来得越来越少,先是忙工作,后来有了你,再后来……唉,人这一辈子,走着走着就远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叶青喝粥时轻微的吞咽声。
晨光从大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矩形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舞动。
叶青吃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她放下碗筷,正要起身收拾,外婆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让外婆来,”老人伸手去拿她的碗,“你坐着歇会儿。
“不用,外婆。”叶青按住外婆的手,那双手粗糙,关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我来洗。您坐着。
她的语气很坚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外婆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终于松开了手。
“好,好,青青懂事。”她重新坐下,看着孙女麻利地把碗筷叠在一起,端起走向屋后的厨房。
厨房是后来加盖的偏屋,比正屋低矮些,屋顶铺着黑瓦,瓦缝里长着几簇顽强的青苔。
叶青推开门,一股柴火余烬的暖意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灰,偶尔迸出一点细小的火星。
大铁锅还坐在灶上,锅底残留着煎蛋的油渍,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她把碗筷放进水槽——那其实是一个石板凿成的浅槽,接了一根从后山引来的竹管,山泉水哗哗地流下来,清澈冰凉。
叶青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手指浸入水中的瞬间被冻得一颤。
水真凉。比昨夜潭水还要凉。
这个念头让她恍惚了一瞬。
昨夜站在齐胸深的潭水里,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把那些荒唐的燥热、那些失控的情欲、那些羞耻的记忆全都冻结成硬块,沉在心底最深处。
周海就站在不远处,黝黑的身体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夜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还有岸上大黄狗焦急的呜咽。
“青青?”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叶青回过神,发现自己在水槽前站得太久了。她连忙拿起丝瓜瓤,沾了点皂角粉,开始刷碗。
“没事,外婆。”她背对着门口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这水真凉快。
外婆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看着她。老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厨房粗糙的泥土地上。
“山泉水,夏天用来冰镇西瓜最好。”外婆说,“你妈小时候,一到夏天就爱把脚泡在水槽里,一泡就是半天,说这样凉快。我说她浪费水,她就笑嘻嘻地说:‘妈,这水又不要钱,从山上自己流下来的。
叶青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丝瓜瓤摩擦着粗陶碗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忽然很想问: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也会像她昨晚那样,在某个瞬间失去理智,做出荒唐的事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碗洗好了,她把它们倒扣在竹编的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壁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叶青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见外婆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初升的阳光。
“洗好了。”她说。
“嗯。”外婆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去复习吧。晌午外婆给你炖只鸡,补补身子。
叶青想说不用,山里养只鸡不容易,但看着外婆眼里的坚持,她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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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像山涧里的溪水,看似缓慢,实则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