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番忙碌景象,与城內西湖边的寧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丹站在孤山“放鹤亭”中,手中把玩著一枚巴掌大的琉璃镜。
镜子背面镀著银,光可鑑人,正面则清晰映出他如今的面容三十许岁,眉眼间已褪尽青涩,取而代之的是经年累月谋划杀伐沉淀下来的沉静。
唯有偶尔目光流转时,方能窥见一丝属於穿越者的锐利与疏离。
“掌门。”
杜敬快步走入亭中,躬身行礼。
这位最早跟隨黄丹的天元门弟子,如今已年近三十,蓄起了短须,气质沉稳干练,担任著天元门在江南的总管之职。
“各州县的田亩清丈,第一期已完成。”
杜敬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杭州、苏州、秀州、湖州、越州、明州六地,共计清出隱田一百二十七万亩。
其中,属於钱、沈、王、李等大族的,约八十三万亩。”
黄丹接过册子,並未翻开,只是淡淡问:“阻力如何?”
“明面上的阻力不大。”
杜敬实话实说:“各家家主都还关在牢里,子弟要么逃散,要么噤若寒蝉。
但暗地里的手段不少—有贿赂清丈小吏篡改数据的,有鼓动佃农闹事阻挠丈量的,还有故意毁坏田界石碑的。
我们的人这三个月,处置了十七起,抓了四十多人。”
“杀了吗?”
“按掌门之前的吩咐,首犯处斩,从犯杖责后发往天元山矿场劳役。”
杜敬顿了顿:“不过————韩世忠將军那边,前日派人来问,说太后觉得杀人太多,恐伤天和,希望我们能缓一缓。”
黄丹將琉璃镜收入袖中,望向亭外西湖。
春水初生,湖面波光粼粼,几艘画舫悠然划过,丝竹声隱约可闻。
仿佛这江南的繁华,从未被血与火打断过。
“韩將军自己怎么说?”
“韩將军说,他只是在中间传话。”杜敬低声道,“但他私下让亲兵带话给我,说太后身边有几个老臣天天哭诉,压力不小,韩將军的意思是————能不能稍微给些面子,抓几个典型严办,其余的先放一放?”
黄丹沉默片刻。
他知道韩世忠的难处。太后赵氏在经歷丧夫丧子丧孙、国破家亡后,精神已近崩溃,如今垂帘听政更多是象徵意义。
真正在处理政务的,是以韩世忠为首的一批武將和勉强留下来的文臣,而这些文臣,多半与江南士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告诉韩將军,”黄丹缓缓开口,“清丈田亩、重定税赋,是大申既定的国策,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但具体执行上,可以有些弹性各家族中,凡主动配合清丈、如实申报的,其家族在牢中的主事者,可酌情减刑。
冥顽不灵、继续阻挠的,罪加一等————
如果那些老臣再继续饶舌,便將他们也一同杀了。
不要怕没有人管理国家,之前我们不是有招收了一万多名弟子么,大不了就从他们之中抽选。”
他转过身,看著杜敬:“另外,从下个月开始,在清丈完成的州县,试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杜敬一愣:“摊丁入亩?”
“就是废除人头税,將所有税赋摊入田亩中徵收。”黄丹解释道,“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具体细则,我稍后会写出来给你。”
杜敬迅速领会了这政策背后的深意,眼睛一亮:“此法若能推行,无地少地的百姓负担大减,而占地眾多的士族————”
“税负会大幅增加。”黄丹接过话头,“但他们现在没有选择,要么接受新法,交出部分土地换取减税;要么死守著田產,等著被税赋压垮。
至於那些被清出的隱田,一律收归官府,部分分给无地佃农,部分作为官田出租。”
“那————原先佃农与地主之间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