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王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年轻君主。
没有痛斥,没有决裂,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只是平铺直敘,如裁决一件寻常政务。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连奏对都要他事先逐句教习的世子了。
他已经学会了帝王最核心的技能—隱藏。
郑袭明缓缓起身。
他没有再跪,也没有再辩。
他只是深深看了王。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勤政殿。
殿外,春光正好。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著宫墙外隱约可见的山峦,忽然想起五十三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进士,初入政院,踌躇满志。
五十三年来,他忘记了这首诗。
如今,在这即將走到尽头的时刻,他忽然又想起来了。
四月廿三,开京,太极殿。
高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规格的朝会。
国王王晛亲临,文武百官毕至。殿內肃穆如渊,只闻朝服窸窣、呼吸轻微。
大申使团十人入殿,以何蓟为首。
他们不著朝服,不持符节,只穿玄色公服,腰悬长剑。
这是黄丹的授意:“高丽君臣,畏威而不怀德。你越是谦卑,他们越以为你可欺。”
“著公服,佩长剑。让他们看清楚来者非乞和之使,乃奉天威、行天討之使。”
此刻何蓟站在殿中,对上御座上的王。。
王晛身著袞龙袍,头戴远游冠,面容清俊,眼神沉静。
何蓟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然后,他取出那份卷宗。
“大申皇帝陛下敕諭高丽国王:查贵国兵曹判书郑袭明,自显元六年起,暗通流求叛党、私输禁运军械、勾结倭国图谋不轨。
三年来,累计输送精铁一万三千斤、弓弦两千副、硝石硫磺四千余斤,並密约倭国,若与大申开战,贵国当陈兵辽东边境,牵制大申驻军。”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殿中每个人心上。
“人证、物证、帐目、书信,一应俱全。今当廷呈验,请高丽国王与诸公亲眼过目。”
他將卷宗高高举起。
殿內死寂。
王晛沉默片刻,缓缓道:“呈上来。”
內侍战战兢兢接过卷宗,双手呈至御案。
王明一页页翻阅。
殿中百官屏息。
时间仿佛凝固。
终於,王明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郑袭明身上。
郑袭明跪在百官之首,白髮萧然,腰背挺得笔直。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何蓟一眼,也没有看那份卷宗一眼。
他只是静静跪著,如一座沉默已久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