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他的儿孙,今晨被他以“回春川祭祖”为名,全部遣出开京。
那里还有他四十三年为相的印记—堆积如山的奏疏副本,记录著他曾处理过的每一桩政务。
他要在那里,等最后的旨意。
四月廿五,开京大雨。
何蓟站在使馆窗前,望著雨帘中模糊的宫闕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迅飞。
“大人,”周迅飞低声道,“金富軾府上传话,明日他將入宫,向陛下进言儘速结案,以定人心”。据传,他將同时呈《新政八事》,仿大申显元新政之制,请设科举、开言路、整军备、修水利————”
何蓟没有回头。
“王晛怎么说?”
“尚未表態。但据宫內暗桩消息,金富軾的《新政八事》,昨夜已送至御前。陛下灯下细读,至三更方歇。”
何蓟轻轻点头。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郑袭明伏法,金富軾復相,亲申派掌权,仿申新政推行————
一代人之后,高丽將不再是那个高丽。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黄丹的话:“蚕食之法,不在攻城略地,在潜移默化。一代人之后,高丽虽国號未改,实则已为大申之內藩。”
他那时问:“王爷,此策若成,百年后史书当如何书?”
黄丹答:“史书如何书,是后人的事。我们这代人,只需做当下应做之事。”
他此刻站在异国风雨中,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窗外,雨声如诉。
他轻轻开口:“迅飞。”
“在。”
“给长安发报。”
周迅飞备好纸笔。
何蓟想了想,一字一顿:“郑袭明已下狱,高丽朝堂定。”
“王晛、金富軾相继入彀。”
“臣不日返程,亲携国书、降表,归报陛下。”
他顿了顿。
“东海方略,可进第二步。”
周迅飞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
“大人,这第二步”————是何处?”
何蓟望向窗外。
雨幕之后,是东方。
那里有对马海峡,有倭国四岛,有更广阔、更未知的海域。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说:“快了。”
五月初三,何蓟率使团返抵辽东。
鸭绿江畔,义州城头,庾应圭亲自送行至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