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云层开始变薄,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天幕,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苏婉的手机又亮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
"你爸。"她说,语气很淡,"说改签到了,明天下午两点到。"
说完她转头继续看着窗外,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林小宇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苔原在暮色里一片一片后退,灰绿色变成灰黑色。
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回头指了指前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路,通向一片灰白色的空旷地带。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再走十五分钟,冰砖房子,能看到。
林小宇付了钱。
司机收了钱,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中国人,一男一女,夜越来越深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明早十点",指了指自己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开车走了。
巨大的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荒原上只剩两个人。
风很大。
不是那种有方向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风,带着冰河的气息和火山岩的矿物质味道。
苏婉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压住头发,眯着眼睛往前看。
冰屋在不远处。
一座半圆形的冰砖建筑,坐落在灰黑色的苔原上,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冰块。
冰砖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
屋顶中央嵌着一块玻璃天窗,冰面和积雪漫到天窗的边缘,像一层半透明的盖子。
林小宇走在前面,苏婉跟在后面。
走近了,能看到门是厚重的双层门——外层是金属,内层是玻璃。
推开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涌出来,但比外面暖和。
室内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圆形空间。
墙是冰砖砌成的,冰砖之间透出外面暮色的灰蓝色光线。
地面铺着厚厚的皮草——驯鹿皮和羊皮,交叠着铺了好几层。
中央是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羽绒被和更多的皮草。
天窗在床正上方的穹顶,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床中央。
角落里有一盏油灯,暖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在冰砖墙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没有暖气。没有洗手间。没有电。只有一盏油灯、一床羽绒被、一堆皮草、一个天窗,和四面冰砖墙。
林小宇站在冰屋中央,呼出一口白气。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带她来了,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苏婉关上门,站在门边,看着这个空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自言自语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们住了一路的大床房。赫尔辛基升级,玻璃屋大床,卑尔根阁楼,哥本哈根连通门……"她停了一下,"每次都是旺季只剩大床房。
"但这次是你选的。"她说。
他站在冰屋中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皮草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伸手摸了摸冰砖墙面——凉,但不是刺骨的凉,冰砖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手指按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过来。"她说。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
她坐着,他站着。
她仰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受伤的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