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极有辨识度,轻快的是秦九,他个子瘦小,走路从来都是一阵风,沉稳的是徐正,膀大腰圆,一双大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辛縝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秦九与徐正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九手里还夹著一卷厚厚的册子,徐正则乾脆把一整摞帐本抱在怀里,那摞帐本摞得老高,几乎要顶到他的下巴。
二人齐齐行了个礼,辛縝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几日如何”。
徐正与秦九对视一眼,秦九做了个你先来的手势,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將那摞帐本搁在辛縝案头,开始逐条匯报。
徐正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页,说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过年期间,煤厂一日都没有停工。
不但没停,咱们还临时多招了不少人手,无他,实在是年节前后,煤炉和煤饼的需求太大了。”
辛縝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徐正兴奋点头道:“煤炉的產量已经上来了,如今每日能出窖將近两万个,眼下各窑加在一起,煤炉的產量已经到了一百万个!”
徐正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头紧锁,“一百万,听著多,可根本不够卖的。
光是汴京城里,各个衙门取暖烧水、民间的铺子做饭取暖、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炉子烧水做饭,更別说那些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了,一间大瓦子里少说也得摆上十来个才压得住寒气,实在是供不应求!”
他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继续说道:“如今咱们已经把外面包铁的煤炉子停產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铁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铁务那边一年的铁课,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冑刀枪都不够分的,哪里还匀得出来给咱们造炉子。
好在咱们自己的匠人爭气,改用黄泥做炉膛,外面贴上一层陶瓷片,又结实又好看,价钱还便宜了一大截,卖相比铁裹的还强些。
如今市面上管这个叫“陶衣炉”,也算打出了名头。”
“一百万都不够卖?”
辛縝放下茶盏,“加上周边州县的销量?”
徐正苦笑道:“若只是汴京城,再怎么著也该是够的,承旨有所不知,这些煤炉子造出来,並非全都卖在汴京。
如今已经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窑场外面等货,一出窑就整批整批地买走,用大车拉去周边州县,有的甚至往南卖到了应天府、往西卖到了洛阳。
这些商人转手一卖,价钱翻上好几倍,照样抢手得很。
咱们在汴京卖二百文一个,到了应天府就能卖到五百文,到了洛阳更是有市无价。
所以您別看一百万这个数字大,真要敞开卖,翻个番也不够。”
辛縝微微点头。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煤炉这东西不是消耗品,一个炉子买回去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现在的火爆是因为需求集中爆发。
等到各家各户都置办齐了,销量自然会回落,倒不必急於扩產。
他示意徐正继续说下去。
徐正翻到帐册的另一页,指著那几行数字说道:“煤饼的產量,眼下每天將近一千万个。
一千万个,听著嚇人,但现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烧掉五六百万个。
剩下的四百万个里头,有一二百万个被底下州县消化了。
周边那些县城集镇,虽然没有汴京这么阔气,但煤饼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烧,用过的都晓得好处,销量一直都在涨。
最后剩下的那一二百万个,被属下存进了仓库。”
徐正说到这里,抬起头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因为接下来就是元宵节,到时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衙门坊巷都要搭灯棚、摆流水席,各处酒楼通宵营业,用煤的量比过年只多不少。
咱们现在不存著,到时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帐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总算还好,煤窑那边库存充足,矿上也没出什么乱子,过了年没听说哪处塌了方。
总之这个年,煤厂算是应付过去了。”
辛縝听完,点了点头,將目光转向秦九。